杨华:结缘舞台
文·屏·雅·集2016/08/28
我生性愚钝木讷,不善表演,喜欢幕后,最怕前台。秉赋如此,本应安守一隅,平静度日,然少不更事,也曾和舞台结缘,在那一方“热土”上现身露脸,出尽“洋相”。而那些人和事,一旦想起,仍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慨。
初缘舞台,与一位叫景宗的老师有关。老师姓杨,杨嘴村人,是一名拿着极微薪水、队上记着工分的民办教师。他1975年春初聘民教,到冬天时,便调深沟小学任教。我1977年秋入深沟小学上四年级时,他即成为我们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到了第二年春天,学校要在“六一”演一台节目,各班为此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内容几乎都是“你办事,我放心”、“除四害”之类,这在当时是一种风尚。我们四年级也不例外。为了能在“六一”给全校师生奉献一个像样的节目,景宗老师默默筹划了好几天,最终在一本儿童杂志上选中了一幕话剧。话剧很简单,一男一女两个同学,在上学路上,通过对话共同声讨“四人帮”,决心长大后,甘为“四化”献力量。男女演员很快被锁定,女演员由新王庄一位名叫红娣的女生担纲,而男演员,则选中了我。我胆小腼腆,不善言辞,根本不具备表演才赋,不知道老师为啥要选我?加之,那个年龄段,又绝不与女生说话,让我和一位女生搭挡演戏,面子上很是窘迫,心理极不情愿。已是春末夏初,天气渐渐热起来了,而排练时间,大多又是下午。其他同学都在上课,只有我和红娣同学在操场上排戏。因为话剧故事发生在上学路上,我们只好顶着烈日,按照老师设计的台步,边走边演。老师的监督,心理的排斥,与女生对戏的尴尬,不能上课的气恼,加上易忘的台词,拙劣的演技,简单的重复,不大的工夫,汗水就顺着脸颊滴到脚下的浮土里。那次排的戏不知为什么最终没有演成,但从此后,“舞台”的概念却深入到了心底,知道要登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既不是演戏的料,对前台亮相之类就只能暗自羡慕,而不敢奢望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景宗老师留给我的印象一直清晰如昨,也许与这次排戏不无关系。记得景宗老师周一来学校时,天下着小雪,当他踏进校门,一个披着风衣、高高大大的形象便立时刻在我的脑海,至今挥之不去。景宗老师非常敬业,细致的教案,工整的板书,准确的讲解,都表明他是一位极认真的老师。他在黑板上写字,会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粉笔,而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就像“兰花手”。他除了带四年级语文外,还兼带全校唱歌,时常见他背着一架手风琴,在校园里走动。景宗老师识谱,会拉琴,当他领着我们在手风琴的伴奏下,“多来咪发”地拼谱、唱歌时,我们便大为惊异,兴奋不已。和此前的那些只会领唱歌词的老师相比,感觉景宗老师本事大得多,因而就对他格外敬慕。他唱歌还有一特点,当需要特别示范某一音节时,他的下嘴唇总会微微颤动,每到这时,幼小的我们,总会忍俊不禁地低着头偷笑。有时音乐课上,他把我们排成四排,或成梯形,或成三角形,队列形式变幻多样,演唱便会更加卖力。小学阶段,我学数学不开窍,成绩特别烂,但语文却较为突出。每次上语文课,如遇老师分析课文,必先叫学生试分段,再总结段落大意、中心思想,这几乎是老套路了。而每次的提问,我总能回答得八九不离十,也就能经常听到景宗老师的表扬,这无形中增加了我学语文的兴趣。现在回想当时老师选我当演员的理由,可能与语文课有关。印象更深的,是一次自习课,景宗老师先发了大楷本,然后给我们讲了一件事。有一天下着大雪,景宗老师在去学校的路上遇到一位老大娘,一个人艰难地拉着一架子车粪去送。大娘的穿着很旧,也显单薄。经他事后了解,大娘家里困难,日子过得不宽裕。而她的孩子,就在我们班上。这次大楷作业,写得最认真、最好的,正是这个同学。他的大楷,其中有一页几乎全给划了圈。这位同学懂得家里的困难,在学校能认真学习,可见他是一位懂事的孩子。他要求我们在学校认真学习,体谅大人的苦衷,做一个有爱心、有责任心的人。孩子们都比较好奇,下课了,我们就偷偷地翻看大楷本,虽然老师当时没有点名,但到底还是让我们知道了他讲的是谁。这件事,让我们对景宗老师尊敬的同时,还多了一份亲近。后来,上了初中,景宗老师就再未给我带过课。再后来,他好像调回本村小学任教去了,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就说不清他什么时候被辞了民教,什么时候回到队上当了农民。前不久,却突然在城里的某机关大院里遇到他,是为申请养老保险补助来办手续的。握着景宗老师的手,问一句:“您还认识我吗?”他已显苍老的脸上绽开笑容,用三十多年前在课堂上点名时的语调叫出了我的小名。我的心立时颤抖了。
正式登台,是村子里把传统戏唱红了的时候。1980年代初,随着“样板戏”退出舞台,传统历史剧由沉寂趋于回暖。村子里不失时机地把原已解散了的戏班子重新搭构了起来。一时间,山梁沟岔里,到处都能听到传唱“老戏”的秦腔散板。既然有小学排戏的经历,产生上台的想法就不应该,有此举动,就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说来好笑,自己竟然能一意孤行亮相台口,并不是自己的表现欲,而是嘴馋人家荐台时端来的油饼,或散戏时的团圆饭。说实在话,对于一个肚子里并没有多少油水的少年来说,那散发着胡油香味的油饼,那蒸腾着热气的暖锅子,其诱惑实在无法抵御。村子里似乎有这样的潜规则,如果你不是“戏班长”,荐台的那些吃食,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绝没有权利动手,众目睽睽之下,面子上也不好意思动手。为了那点口腹之欲,我决定豁出去,到台上走一走,碰一碰运气。可接连几次上台都眼瞅着别人按事先准备好的角儿出出进进,也没有接到什么活儿,心里面失落得很。好在这些心事无人能懂,悄悄放弃谁也不会知道。恰在这时,机会来了。一次唱夜戏,后台筹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忽听团长说谁谁今晚有事,其扮演的老员外的“书童”空下了,开戏在即,团长急得直搓手。虽说是一个小角色,但没有了断然不行。救场要紧,他一把抓住在台上乱窜的我,直拉到化妆区,说:“这个这像个书童,顶上算了。”化妆的人二话没说,就开始给我上脸。然后,挑了一顶相公帽儿戴在头上,没有合身的戏衣,就把一件下人穿的戏袍套在身上,戏衣太长,只好在腰间折叠了好几道,用腰带扎紧。梳妆完了,我忙问团长,这书童有啥说的话没有?咋表演?团长说没有啥话,也没有啥动作,就是跟在员外的后面出去就行。戏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踩着锣鼓点儿,我壮着胆子紧随“员外”从入口处进了前台,当自己全方位暴露在戏灯下的刹那间,心说,这下完了,再没有退路了。我极力压抑着狂跳的心,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当“员外”在前台自报家门亮完相,坐在台中间一把椅子上时,我便侍立台口一侧,再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台下的人似乎不看员外,而都在盯着我,先是有人问这是谁呀?紧接着有人认出了,于是,叫我小名的声音就在台下接二连三的爆响,叫得人很难为情。剧情继续推进,由民安扮演的秀才从幕后进入前台,他先是楞在那里直勾勾地看我,见我面无表情没啥反应,便低下头,抬起长袖遮住脸,做出给我说悄悄话的样子。果然,我听到他低声说:“禀员外,有一秀才求见。”我一下子明白了,慌忙架出进门禀报的姿势,按秀才教的话禀了员外后,原退到台口望着台下的人群傻站着。按剧情,这位书童本只有这一句台词,说完,书童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完全可以从侧幕下去。而我呢?只一句台词还要人家提醒——当然这不能怪我,是团长没有说清楚。可台下的人哪里知道这些渠渠道道?只会笑话我笨得连一句台词都记不住——更丢人的是,只是傻站着倒也罢了,不会影响别人演戏,哪承想,台口高悬的汽灯照得人浑身燥热,内衣里面似有多条小爬虫在蠕动,奇痒难耐,我便开始不停地左右摇摆,想通过肢体的动作达到搔痒的目的。戏场的人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哄”地一声,大笑不止。这也许是今晚最具看点的戏份。即使现在想起来,仍然让人忍俊不禁,后背上的冷汗也会一阵胜似一阵地流下来。事到如今,弟兄们坐在一起说从前,互相嘲弄取笑,这一出便是他们最拿手的杀手锏,一旦亮出,我立马蔫了。这是我与舞台结缘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扮角儿。这段逸事,二十年后,不幸被朋友所知,2004年的春节,他有短信飞临:“当年唱戏当书童,台上难受难为情。若有机会吃暖锅,哪管台上多丢人。”读后,乐而开怀。初中时,音乐老师是同村一位我称二爷的长辈,他曾指点过我们笛子的基本指法。放学路上,放牧期间,苦练不止,竟学会了吹奏秦腔曲牌,并达到了村级吹奏水平。此后登台,便由演戏转行吹了笛子。后来跟随村子里的剧团出庄唱大戏,或串庄唱“牛皮灯影子”,我干的都是吹笛这一行,再也没有唱过戏了。
师范四年,除了学习文化课外,我还选修了音乐。所谓选修,其实是按照学生的兴趣和爱好,利用课外时间,让学生有一个较为集中的训练。音乐选修课,也就是比不选修的同学多了一些视唱,增加了风琴练习,仅此而已。二年级时,学校要举办一次学生器乐比赛,因为自己是音乐课代表,加之课余仍然吹笛子玩儿,音乐老师杨兴华便鼓动我参加器乐比赛。那时的我仍然懵懵懂懂,不要说杨老师不了解我的实力,我对自己到底处在哪个水平也是不甚了了,学校师生器乐方面的整体水平如何,我也不清楚。更为致命的是,我上报的参赛曲目竟是笛子独奏曲《扬鞭催马运粮忙》。这个经典的独奏曲,自己只是在广播里听过几回,既无人指点,也没有按吹奏法苦练过,一些技巧根本就拿不下来,完全是按自己的理解,随心所欲地吹着玩的。这就叫不自量力,用一句土话说,就是“瓜娃晓不得害怕。”不用说,比赛一败涂地,结果不出所料还在其次,整个过程更是丢人。轮到自己出场了,刚刚还雄纠纠气昂昂走上台口的我,被平师礼堂明亮的灯光耀得连眼都睁不开,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觉得黑压压一片,本就不清醒的大脑“嗡”地一下,浑浑然一片空白。颤抖的嘴唇怎么也合不拢,舌头、手指都不听使唤,平时还算熟练的曲调,吹了几句后死活也接不下去,只好把那几句翻来覆去地吹了几遍,完了。折身后台,台下竟出奇的安静,既无掌声,更无笑声。也许事出突然,师生们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也许他们压根就不会嘲笑一个根本不知道害怕的少年。经历这次比赛,让成长中的我懂得了一个沉重的道理,人是软的,舞台却是硬的,想登台亮相,没有真本事绝对不行。后来,我有幸两次再登平师舞台,效果就大不一样。一次是三年级下学期,1987年6月,学校举办全校音乐兴趣小组的风琴(脚踏琴)比赛。普师、幼师同时参赛,分开评奖。只见幼师班的同学个个盛装上台,而我,还穿着二年级时哥哥买的一件黄军衣,袖口破了,滴溜溜掉着,很容易把指头套在里面,对弹琴极为不利。可马上就轮到我了,换上衣显然来不及,怎么办?事到急处有奇招,我三两下把袖口编起来,虽然看上去袖子短了些,但于弹琴却利落得多。我弹的是《熊跳舞》和《四天鹅舞曲》,因无打折、无间断地弹下来了,这次比赛,我得了一等奖。还有一次是1988年元旦。平师一年一度的元旦文艺晚会正在紧张地彩排,我们三、四年级爱好者组成的乐队,由音乐老师杨文暄指挥,我在其中执笛。乐队的器乐合奏曲《苏堤春晓》《金蛇狂舞》刚一落音,台下观看彩排的副校长杜正杰马上站了起来,紧跨几步靠近台口,大声喊着:“让杨华在晚会上再来一曲笛子独奏。”这属于临时增加的节目,我表面故作镇定可内心还是有些慌乱。第二天下午,负责晚会筹备的沈明辉老师在教室窗口对我说,上晚会的事已经定了,让我抓紧准备。我只好放下功课,跑去找代音乐的柳承录老师。经过几次配合,由柳老师钢琴伴奏的笛子独奏《姑苏行》,便在元旦晚会上正式上演了。这次登台,曲子熟,有伴奏,加上自己已是四年级老大哥了,就再也没有怯场,很顺利地演奏了下来。一些当年在校的学友,不管是不是同级,至今提起我,还有印象:“那个吹笛子的?”看来,舞台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参加工作后,登台的机会虽有几次,但都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唯有一次,留给我的印象不可磨灭。1993年冬天,为了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县上举办了一次毛主席诗词朗诵比赛,我作为机关代表参加了。我选的诗词是《七律·长征》,正式比赛前,我天天背,夜夜诵,自认为背得滚瓜烂熟了,也自认为朗诵得有真情,有技巧,得个一、二名应该不在话下,心里面美滋滋的,都已经飘飘然了。正式比赛是在政府礼堂。到我朗诵了,前面还算顺利,可朗诵到“金沙水拍云崖暖”时,一下子卡住了,我大窘。为了掩饰,我装做是麦克风出了问题,低着头只管拽线,等到我想起下句时,时间已凝固了很一阵子。那时,只觉得脚下的台子瞬间破了,条条缝隙向我张开大口,狠不得纵身一跃而消失。这真应了庄子的一句话:“内重者外拙。”用家乡俗语来解释,就是“想得早了,翻起来跑了。”
像这样与舞台屡结屡失的缘分,使我最终没有领略到台上应有的风光,而留给自己更多的,则是如唱戏笑场、吹奏忘曲、朗诵忘词之类的笑柄,以及笑过之后所谓的经验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