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 为医(下)
四
“诶诶,和你们说一个八卦,张爸要去无锡了,无锡市政府还奖励了他一套湖墅和1200万现金呢。”
“假的吧,他那么忙,怎么可能去无锡?”
“真的啊,都发在我们无锡医院的工作群里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早在“张主任去无锡”这条微博上热搜之前,深入“敌营”的我们已经提前吃过了这个瓜。
一切和大家预想的一样,假瓜无疑。
本来也没想着能在实习这两周里再见张老师一面,只是带组的郑老师一再坚持请他来看几个疑难病例,便也有幸跟随其查房。
昨日还在北京开表彰会的张主任,第二天一早便赶来查房,黑眼圈像两个大号的巧克力味甜甜圈一样。
听TP师兄说,新冠以来,他就没怎么睡过。
查房间隙,他的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诘问“领导来了,怎么不去接待?”
挂断电话后,他只是笑言,
“你们记住,病人最重要,其他的不重要。”
然后继续查房。
写这个片段,并非无脑吹捧,或标榜医者仁心。
只是两周下来,传染科的老师确实都是些可敬又可爱的人们。
翁教授被称为中国医学界的“福尔摩斯”,只是近来公务缠身,已很少带组查房,无缘得见;张主任是邵老师口中“中午不吃饭,晚上不睡觉,别人给的钱全捐出去了”的“圣人”,每每开会都极力动员大家来替他当这个主任,只是没人愿接这烫手的山芋;
黄教授会拉着我们去会议室同看抗击新冠疫情的颁奖典礼,坊间也流传着她对病因不明的老年男性患者“是否服用西地那非”一问成名的传说;带组的郑老师是全院公认的“行走的实用内科学,站立的PubMed”,当时我也曾天真地认为“我努力我也能行”,直到我在淘宝上准备下单《实用内科学》时,发现这上下册合一起,比我们内外妇儿的教材加起来还厚,才猛然醒悟师兄口中“做个临床躺学家”的规劝才是至理名言。
刚上临床的TP师兄,即使自嘲经验不足,还是愿与我这个“他的第一位带教同学”一起,摸索传染科夜班的生存之道,带我上手叩诊查体,教我问诊方法,授我操作技巧;郑老师哪怕工作繁忙,也还是会指导我这个实习小同学,听感染性心内膜炎患者心前区II-III级吹风样杂音,和我讨论研究生规划,交代进修老师“让小吴医生去拔胃管,积累一下经验吧”。
五
“医生,我想看一下病人。”
“您是几床的家属呀?”
“XX床。”
“噢,现在不是探视时间,您是不能探视的。”
“我就是想看看他,他今天手术,人很虚弱。”
“你放心,所有病人我们医生和护士都会好好照顾的,你等明天再来看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怎么就不让人看了?”
“不好意思,医院有规定,现在是不能探视的。”
“不行,我就要今天看,怎么着了?”
“喂,你想干嘛?有话好好说,干嘛动手动脚?”
“我动手动脚怎么了?我还就不信我今天看不了病人了。”
“护士,快打1919。”
“……”
光看对话,你可能会疑惑我怎么会遇上医闹。
所幸,这仅是一场医院的防暴演习,而我在一众护士老师的起哄下,被推上去当了演员。
开拍前,我只知道我在被威胁时,需要后退一步,让护士打1919,然后等待保安救援。可我没想到,和我搭戏的大叔,竟然二话不说,直接上手,这段对话,最后竟会演变成这副模样。
医患关系闹到如今需要拍防暴演习视频的地步,很难说是一种悲哀还是进步。只是当新闻中的那一幕幕场景,被我真实地代入之后,哪怕只是演戏,那一瞬于我,也有些恍惚。
戏毕,
“小伙子演得不错,我觉得你刚才是真的慌了。”
“当然了,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如果是真的医闹,就保安来的这速度,我这人怕是早就没了……”
居家隔离半年,临回校前写的那几篇推文,吓得C在微信上私戳问我,是不是以后不当医生了。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就像小时候,哭着闹着和母亲赌气想学钢琴。后来的十年,练琴成了日常,也不再去细想自己当初是否真的想学琴,只想着早日考过十级,可以就此收手。
同样,学医至今,未来的路似乎也不那么明确。
夜班测完血糖,返校的路上,
D毫无征兆地来了句,
“我觉得你很适合当医生。”
这句话唬得我一愣一愣的,
只得直男式地回了句,
“你用的是你的第几感,得出这个结论的……”
医院实习时,测血糖永远只是我的副业,我的主业可能是陪患者和家属聊天。
聊得多了,关系也就近了。有时查房查得晚了,拖延了测血糖的时间,他们也会主动等我过来测好再吃饭。
感染粪类圆线虫的低血糖患者,我总嘱咐她拔胃管后自己好好吃饭;鸟分支杆菌感染,全身反复脱了3层皮的患者,拿着报告问我她是不是得肝炎了,我让她别担心,给她讲解报告上阳性的是抗体,不是抗原;
17床全身黄疸的病人,发现乙肝后,本来可以用药逆转病程,却自行停药,导致原来7元/月的医药费,变成了如今60万+的肝移植。他转回老家医院等待肝源前,和我说以后要让自己的儿子也学医,做一个和我一样的好医生。我和他聊了很久,安慰他回去好好养病,O肝虽然难等,但是总有一线生机,你必须好好活着,才能看到你儿子成为医生的那天。
11床的腰穿患者家属,总说我“胆子大,技术好”,之前有个老医生给他们做腰穿,穿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而我一次就成功了。临出院时,他们说:“你是这层楼态度最好的医生了,一个月以后复查腰穿还来找你。”
我不知道如今的我,对医生这个职业,抱有怎样的感情,也不明白好医生的定义究竟是如何。
临床实习的这一个月,确实又唤起了我对临床的那份留恋;而推免中经历过的和正在经历的一切痛与泪,也让我不止一次崩溃,想不明白:
做个普通的小医生怎么就那么难?
我不会给这篇文章一个非常积极、正能量的结尾,因为在连我自己都一片混沌的情况下,强行地升华主旨,难免让人反胃。
我只是觉得,为医就如为人,发自内心、自然地去展现就是了,生硬地模仿、刻意地装腔、蹩脚地欺骗,到头来只怕不是成了巫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