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烟台三千里
写这段故事的时候,我正乘坐着开往烟台的高速列车,我突然想到几年前我第一次去烟台,那时候我还没有改名,人们都习惯叫我川子。
那年是我第一次看到海,烟台的海比我想象的蓝,倘若正好赶上晴朗,海就能和天衔接起来,像是看到了楚门世界的边缘。
去到烟台的第一天,我的朋友辉光带我去做了我身上的第一个纹身,那家纹身店叫华强纹身店,估计老板开业那年,正好在喜欢孙红雷出演的《征服》。
纹身店内很干净,没有出现我刻板印象中的烟雾弥漫,骂声四起。
给我纹身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准确说,我并不清楚她的年龄,她的发末还残留着早前漂过的白黄色,我只是在凭着我的判断去断定她的年龄段。
她的声音很好听,口罩上面,眼睛笑的弯弯的。在几句简单寒暄后,她接过了我想要纹的内容,作为一名插画师,我自己画了一个图案,那是我印象中最美好的那段时间,在我进监狱前,婷子送我的一只钢笔,我给它弄丢了,婷子也失去了联系。
我选择纹在我的左上臂的内侧,那块皮肤和我的心脏若即若离。
一面纹身,辉光点了跟烟在我旁边坐下了,他轻抬夹烟的两根手指,冲我言语着,大抵就是介绍这个纹身女孩。
她叫小冬,冬天的冬,年纪不大,但技术很好,基本上纹出来的样子都能和顾客心中所想的,别无二致。今天辉光也是帮我约了好几次,才赶上小冬时间合适,来帮我纹那只钢笔。
辉光讲了很多小冬的故事,熟悉的像是两个人谈过恋爱,小冬也笑着和辉光附和着,手上仍在稳稳的点着我的皮肤。
图案不大,很快我们就结束了,小冬帮我涂了层凡士林,裹了层保鲜膜,嘱托了我几句最近要做好保养,递给了我一瓶维生素E,我碰到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
因为纹身的缘故,我戒酒了。
那次去烟台最重要的是看赵末参加的海滨音乐节,赵末很早就开始玩乐队了,最开始玩的是重金属什么的,玩了几年,把贝斯手的女朋友睡了,然后打了一架,赵末被戳瞎了一只眼睛,贝斯手进了局子。
不过谁知道赵末是不是因祸得福,失去一只眼睛后,改玩朋克了。他左边眼睛带着橘色的眼罩,染了一头绿色的毛,身上长满了钉子,很快就成了朋克圈子,最有标志性的神经病,每个乐手看他那个样子,都像揍他一顿,但又忌惮他那一身的钉子。
但乐迷对他却爱的不行,足够叛逆,足够标志,写的歌也都洗脑上头。
很快赵末的新乐队-捯死那个烟台人,就签约了摩登地下公司,也开始了全国巡回演出,几乎站站售罄。
赵末是我高中同桌,那时候我学过几年散打,穿了一件体恤,上面印着“中华散打王”。这让赵末非常不爽,他宣扬的打架是比狠,不是比技巧理念,让他好几次都试图挑衅我,和我大打出手。但我深知,赵末精瘦的体格,我一拳下去就得出事。
不过很快,隔壁班有个体育生闯进我们自习教室,质问我的暗恋对象,为什么不加他qq的时候,赵末上去制止,被一巴掌扇晕了过去,我上去用大臂夹住了体育生的头,狠狠给了他鼻头一拳。
打服了那个体育生,也让赵末在课后给小便的我递了根黄鹤楼。
我抖了抖尿,提上裤子,洗了洗手,往赵末的衣服上蹭了蹭,拿下嘴巴上叼着的黄鹤楼,问赵末,你也喜欢婷子?
赵末像一只蠕动的狐狸,讪笑着,不喜欢,不喜欢,我就是见义勇为哈哈哈,川哥喜欢的女人,我也看不得别人欺负!
海滨音乐节那天,我提着行李箱走进了音乐节的营地,放在了朋友一块的帐篷里面。我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峰子和小鱼,以及他们各自带着的女朋友,峰子的女朋友个子高挑,抽着一根细烟,热情的和我打了声招呼,就忙着脱下沉重的外衣,牵着峰子涌入音乐节的热浪里面了。
小鱼的女朋友则就沉默的多,这和小鱼小说家的性格有几分不谋而合。两个人和我一块搭着话,也缓缓进了现场。
音乐节比我想象中的无聊的多,终于等到了赵末的捯死那个烟台人,赵末带着他的海盗眼罩,呲着一口烟台话,就唱起来了他写的朋克音乐。
台下瞬间激起一阵阵的尘土和嚎叫,混乱中,我只是捂着鼻子,远远看到峰子举起他的女朋友,扔到了天上,刺耳的欢笑从女友的口中传来,人们纷纷托着在天上的她,像组装成的传送带,把她运到了人群后面。
然后我看到峰子拉起来另一个女孩的手,跳起了舞蹈。
演出结束,赵末让我去乐队休息区找他,他正搂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我指了指,问他这是你女朋友?
赵末只是笑着,从他抽烟过度的黄牙中蹦出来两个字,粉丝。
然后就用他的黄牙,亲了那个姑娘的脸蛋。
我皱了皱眉头,但也没再说什么。
赵末让我留下喝酒,我拒绝了,很快天色也黑了下来,我回到营地,看到远处小鱼正搂着他女朋友,窝在气垫床里,听着围炉弹琴唱歌的人们。
我远远听着,大概还是在翻唱那些经典的摇滚歌曲,里面还有捯死那个烟台人的成名曲《养马岛》。
没法喝酒也让我保持清醒,我回到我的行李堆前坐着抽烟,偶尔有几个喝的半醉的人路过要和我碰杯,我意思的举起农夫山泉,和他们一碰,他们就像是激活了什么开关一样,冲我大喊新年快乐。
我看到有个喝多的年轻小伙子,脱掉了他所有的衣服,蹲在地上拉屎。然后被几个保安围了起来,保安担心粘上污秽,就紧紧围着那个裸男,等他结束,就一人一只胳膊,一人一条腿的把他抬了出去,五马分尸状的裸男,一面被抬,一面高呼,摇滚万岁!
臭傻逼,我心想。
我实在无聊,就准备收拾行李,进帐篷睡了。这时候峰子过来叫我,说那边在玩游戏,缺人,问我去不去。
我答应了,跟着峰子去了一堆东北人围成的圈子。我正在犹豫坐在哪边的时候,一个眼角贴着亮片,在篝火光中闪烁的女孩冲我挥了挥手,说这边有空位,让我坐她旁边。
我们在玩着无聊的纸牌游戏,女孩问我喝不喝酒,我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说纹身了,喝不了。
女孩好像没有听清,伸过来耳朵,我凑过去重复了我的话,话间我的鼻子灌进了女孩侧脖颈的芳香。女孩点了点头,冲我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
很快她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右手抵住我的耳边,嘴巴凑过来说,她叫婷子。
我感受到我的瞳孔忽大了一下,纹身突然隐隐作痛,我随即回了她一句。
我前女友也叫婷子。
女孩突然像被点了笑穴,狠狠拍了几下我的肩膀,然后指着我,怎么,我让你想到你失去的爱情了?
我看着她美丽的笑颜,竟不知道说什么,也笑着,我好像也喝醉了一样。
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巧合吧,我说
女孩没有回应我,又喝了一口酒,接着她另一边的朋友叫了她,她又兴奋的不知道和他们又聊了什么。
我点了根烟,女孩回过头也问我要了一根。
我给她点上,女孩又问,一会要不要一块去看烟台的日出?
我和她漫步在即将天明的海滩边上,和人群一起,路过一处礁石滩,人们纷纷弓着腰,慢下步伐,寻找最合适的落脚点。
自然的我拉起来她的手,让她更好的在礁石上保持平衡。她的手冰冷着,我抓的紧了一些,好让他能暖和一点。
走到一排倾倒的废弃的钢筋混凝土墙,人们也都停下来,坐在墙边,我们也停了下来,她把头靠在我的右肩膀上,我左臂的钢笔隐隐发些疼,我侧过头,下巴碰到她的头发,我问她喷的什么香水,她说了牌子,我已经忘记了。
太阳缓缓升了起来,海整个成了金色,她兴奋的大喊了一声,让我也喊一声,我说喊什么,她说喊我
我就大喊了一声,婷子!
烟台的日出混杂着我过去和当下的记忆,海水腥腥的穿过我的鼻中,我突然眼睛潮湿了起来。
后来我们离开了人群,朝着不知道方向的方向走,我突然从口袋掏出一片波利海苔,还没拆封,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零食了,拿给她看,这又戳中了她的笑点,她大笑着,拉着我的手指仿佛快要跳起来了。
我突发奇想,拆开了海苔包装,说要给他们放生,就把海苔一片片洒在海里。
她一直不停笑着,我没洒完,就把最后一片给她了,她吃了下去,说不太好吃。
在海水拍打礁岸的声音里,我抱了抱她,突然清醒的感觉到,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很快梦就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被照射殆尽。
为了躲避阳光,继续延续梦境,我问她去不去我那。
她不再笑了,然后说好。
我们像两只无头苍蝇,在房间里追逐。我把她压在墙上,抚摸着她的后背和脖颈。我感到她在浑身发抖,我问她是不是冷?
她说我有点害怕。
我放开她,坐在床边上,卸了口气,正想找根烟抽,她又冲过来,抱紧了我。
我盯着酒店墙上的壁画,那是一幅丰收的油画,高饱和度的色调,在昏暗的房间里仍然是最明亮的地方。
床不是很结实,吱吱作响,我突然想起来小冬叮嘱我不要做剧烈运动,不然纹身接触汗水会被感染。
这让我有些后怕,不过很快我又沉溺在她深深的吻里面。
我们一起去洗了个澡,然后又回到了床上,她告诉了我一些她的事情,她还是个大学生,她害怕的原因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第一次。她要了我的家庭地址,说毕业了就来找我,让我别跑了。
聊着聊着我们就睡着了,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她消失不见了。
接着我坐在床边,抽完了烟盒里剩下的烟,查看手机的未读信息,
峰子说他准备分手了。
赵末给我偷拍了一张睡粉的照片。
小鱼说下次再见。
辉光和小冬在一起了,问我牛不牛逼。
第二天我也离开了烟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