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消费特点看当代都市青年生活方式转型——以数字平台为观察对象
摘要:当代都市青年人的生活方式出现了许多新的趋势,其背后是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转变。作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消费行为可以作为一面透镜,帮助我们观察这些变化的路径及其背后的逻辑。相比于传统的线下市场,当代年轻人的消费行为更多发生在线上平台,而新的社会环境更是推动了线上经济的发展。以线上数字平台为观察对象,研究发现当代都市青年的消费出现了符号的嬗递、平台的演变、主题的转换和偏好的革新等新变化。这些消费方式的变化一方面反映出当代青年人所面对社会文化环境的重大改变,另一方面也体现出个体在疫情的影响下重新寻找自我定位、建构自我意义的尝试,是一场由习惯驱动的、植根于日常生活的、静悄悄的革命。
关键词:消费;都市青年;生活方式;数字平台
一、问题的提出和消费的视角近年来,都市青年人的生活方式出现了一些新的趋势,诸如一些人开始拒绝买车买房,或者选择不婚不育。不再喜欢社交,宁可宅在家里看电视剧、吃外卖。工作中也似乎被磨灭了一腔热情,不愿意努力打拼挣钱,而是选择朴素的生活方式,甚至从都市返回农村种地,呈现出一种“低欲望”的生活状态。“躺平”或者“不想卷、卷不动”等词汇更是非常频繁地被作为一种表述方式。如何理解这些变化和趋势,寻找其背后的根本性原因是本文希望回答的问题。
自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社会经历了40年的快速发展与高速增长,这样一种经济社会的发展节奏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几代人对生活世界的确定性认知图式。不过,随着国际秩序的变化、疫情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以及中国经济社会发展新常态产生出的新特征,处于上升期的青年人在日常生活与职业境遇中都遇到了新的挑战,出现了前文中所提到的这种“低欲望”的生活状态。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有些年轻人即便没有太大的收入改变,生活方式仍受到巨大冲击,因此笔者希望更深一步,从社会文化的影响和青年人自身的心态与价值观入手对这一问题进行阐释。消费是对欲望最直接和清晰的反映,也因此成为笔者选择的观察窗口。
在我国经济高速发展时期,人民生活水平快速提升。与之相伴的是在消费领域出现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王宁将其概括为“从苦行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的转型。他研究了中国城市居民对商品和服务的需求、购买行为以及消费习惯的变迁,探讨了人们的消费如何从生活的温饱追求转变为享受、追求品质和个人满足感[1]。这场转型过程不只停留在消费能力、消费欲望以及消费文化等层面,而是涉及消费主义在中国社会中的兴起与弥散,并明确提出了消费社会的来临。
鲍德里亚曾敏锐地指出,前工业社会属于生产型社会,生产是社会经济生活领域的重要逻辑。在此社会中,人们的消费完全是出于维持生命和繁衍后代的真实需要,人们消费的是商品的使用价值。后工业社会中,人们消费的已经不是商品的实际有用性,而是商品具有的符号意义和象征交换价值。在某种意义上,消费主义已经演化为现代社会中一种弥散在日常生活世界中的意识形态,它用某种编码及某种与此编码相适应的竞争性合作的、无意识的纪律来驯化人们,消费“只身担负起使整个社会一体化的重任,就像原始社会的等级或宗教礼仪所做到的那样”[2]。这里所说的“社会一体化”,实际上是指消费在现代社会的语境中是作为一种总体性社会事实存在的,它既关系到产业发展、经济增长以及全球化链条等宏观命题,又关系到日常生活、社会心态、符号经济等微观话题。从某种意义上讲,消费已经成为主导社会生活、呈现行为模式、折射群体心态的多维棱镜。
近5年来,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全球经济形态和消费市场状况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根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的数据,全球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从2021年的5.7%降至2022年的3.3%,商品和服务贸易有所放缓,商品出口增长减半[3]。从我国的情况来看,根据国家统计局在2023年年初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2022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2年全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4538元,比上年增长1.8%,扣除价格因素,实际下降0.2%。其中,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10590元,比上年下降0.5%,占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比重为43.2%[4]。随着疫情以及相关因应措施的结束,以及国际贸易和国内生产的稳步恢复,2023年,我国GDP第一季度同比增长4.5%,第二季度增长6.5%。整个中国社会的消费市场在2023年上半年呈现出回暖的趋势,2023年1—5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187636亿元,同比增长9.3%。其中,除汽车以外的消费品零售额169743亿元,增长9.4%[5]。在数据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当代都市青年在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层面的微妙变化。
在消费社会学的论域中,消费行为、消费文化乃至消费主义与生活方式问题密切相关。朱迪指出,消费不仅是经济学问题,更是社会学问题,因为消费行为不仅受到收入影响,收入分配的结构、中等收入群体的成长、文化理念和生活方式等也都对其有重要影响[6]。王宁在《消费社会学》中明确指出,消费选择是生活方式选择的一个重要方面。人们对消费品和消费模式的选择乃是对与自身经济和社会条件相适应的生活方式的选择。所以,消费不仅仅是一种经济活动,还是一种社会活动,是对生活方式的选择和再生产活动[7]。实际上,较早使用“生活方式”一词展开社会学研究的学者是马克斯·韦伯。韦伯关于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经典研究,表面上看是在讨论资本主义率先在西方产生与新教伦理改革之间存在的选择性亲和关系,但他在论证过程中将这一宏大的理论命题落实在了经过宗教改革的清教徒这一担纲者身上,而他对清教徒的考察,又是从生活方式与精神气质的角度展开的[8]。在韦伯看来,人作为一种社会性动物,会形成各种各样的社会身份,并基于此形成特定的身份群体,要理解某一身份群体的行动伦理以及行动的主观意义,就需要理解这一群体的生活方式[9]。在这个意义上,以青年人的消费行为透视生活方式,最终窥探时代的动向是一条可行的路径。
沿着这一思路,本文以消费作为透镜,观察青年人在消费符号、消费平台、消费目的以及消费行为等方面发生的一系列有趣而重要的变化,并围绕这些变化展开社会学分析,既有助于我们理解当前的中国消费社会的演化逻辑,也有助于我们透过消费这个多维透镜,探寻当代中国青年生活方式的变化,以及这种变化所折射出的社会文化和青年人心态与价值观的转型。数字平台是当代都市青年使用最为广泛的平台,也是本文观察青年人生活方式的平台。对各个数字平台消费行为的观察,以及对一些使用这些平台的青年人的访谈,是本文主要使用的研究方法。
二、消费符号的嬗递:从炫耀到节俭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高调精致的生活”以及“小众但昂贵的格调”一度成为青年人追求的消费符号。通过对各种社交媒体和电商平台的观察以及相关统计数据的挖掘,我们发现,时尚和美妆博主的数量曾经在一段时间内不断增加,其中一种视频内容是介绍和分析每一季各大品牌新出的奢侈品包、配饰以及化妆品,这类内容通常也能获得很高的点赞率,很多博主也进而直接转向直播带货领域。行业数据显示,从绝对体量来看,中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单一美妆消费市场,2021年占据全球20.6%的市场份额,规模达4000亿元。随着短视频/直播生态的繁荣,中国美妆行业内容消费也实现高速增长,抖音搜索和直播年同比增长率均超过50%,短视频月均播放量超1000亿人次[10]。有的消费者表示,“每一季大牌新出的口红我都想买,虽然我已经有好多了,但就是停不下来。”(王XL-25-女,20190623)
“炫富”逐渐从一种个体行为变成一种群体行为。很多都市青年人会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的豪车、名牌表、名牌包,以及豪华酒店的探店体验等等。他们或是追捧大牌,或是对昂贵的小众潮牌青睐有加,即便收入不高,一些人也会通过租赁或者拼单的方式来实现目标。例如,2018年上海的宝格丽酒店刚刚开业之时,一些博主为了寻找话题,打造精致生活的人设,会通过拼单的方式支付酒店的房费,并平分时间在其中拍照。这些消费行为很多并不仅是为了拥有物品、服务或者体验本身,更多是想要在朋友圈或者其他数字平台展示相关照片,以获得赞美和羡慕。潮牌在年轻人的社交圈中非常受追捧,一些小众鞋款可能会被炒到三四倍的价格,甚至一鞋难求。有些年轻人表示认识的时候不用多说话,只要看对方的鞋子就知道是否处于一个圈子。“我别的不喜欢买,但是特别喜欢买球鞋,AJ的各种型号我都要收集,家里的鞋已经摆满一面墙了。其他品牌麦昆、VWL这种我也买,但不会全部收集。我一般跟别人社交,都先看他穿的鞋子。”(刘W-24-男,20191115)总体而言,尽管数字环境下年轻人的消费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但一旦赚到钱,他们还是愿意将其消费在奢华和昂贵的物品上,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王宁认为,消费主义的语境下,物质主义(占有意识)、享乐主义(享乐伦理)和表现主义(表现意愿)成为内在蕴含的三大重要维度[11],而其中的“表现主义”又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消费所带来的,不再只是单纯的基本生存需求的满足,而是一种实现自我认同的符号刺激。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们对消费对象进行符号化的理解与体认,而这又往往与地位、权力、声望和生活风格等的营造结下不解之缘[12]。同时,还需要注意的是,随着自媒体的飞速发展,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播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互联网时代,每部手机都可以看作一台信息发布终端,这也为年轻人通过自媒体表达自我、实现自我提供了更低的技术门槛与时间成本,而自己的消费品通过一张张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既承载了自身身份特质的表达,同时也承载了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所理解的“人生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年轻人的生活方式通过他们的消费品,借由发达的社交媒体得以确立和传播,无论是精致的图片,还是消费品本身,都成了“生活方式”“人生意义”乃至身份特质的符号表征。
然而,近3年来,上述以“炫耀性消费”为主题意象的内容分享数量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与之相应的,有关年轻人如何省钱和攒钱的内容逐渐走红。笔记发布者用“巴菲特存钱法”或者“精简生活,慢慢变富”的标题号召年轻人理性消费,分享如何通过存钱的方式变得更有钱,强调拒绝不必要的消费才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不仅如此,类似于“特种兵旅行”之类的旅游方式悄然在互联网上走红,所谓特种兵旅行,就是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经济成本完成旅行,并通过打卡拍照在社交媒体发布的方式最终完成的旅游形态。这样一种将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充分考虑在内的旅行方式,实质上是在社交媒体“加持”下的穷游。
这样一种转换的发生,有着其自身的社会基础。一方面,全球秩序的剧烈变化和社会思潮的多元化,都使得人们对日常生活的确定性预期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对生活世界的不确定性预期,在青年人的消费文化中得以体现。“节俭”取代了“炫耀”,“理性”替换了“虚妄”。另一方面,这种消费领域内的变化还印证着一个古老的社会学命题,即人作为一种社会性动物,整个社会结构性要素的变化,会直接呈现在日常生活中,它会重新塑造人的行为模式,影响人的消费习惯,并最终以某种符号表征的方式作为一种社会语言呈现出来—在这个意义上,炫耀性消费的逐渐衰退,不仅意味着结构性要素变化对青年人日常生活的影响,同时也意味着一种新的符号表征和行为模式的兴起。
三、消费平台的演变:从中心化到分布式消费与互联网电商平台的充分结合一直以来都是中国消费社会的显著特征,淘宝、京东等大型电商平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形成了电商领域的中心化趋势,每年“双十一”和“618”等大型购物节,更是成为大众消费狂欢的节日。在这个意义上,这种由现代消费社会所塑造出来的“人造节日”也恰恰印证了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的著名论断,即节日和仪式之时,恰恰是“社会”浮现并成为可见状态的时刻[13]—这种中心化的购物节,既是消费者的狂欢仪式,也是消费社会的具体呈现,只不过相比于具有宗教属性的节日而言,购物节具有更强的“祛魅”意涵—它并不具有超验意义的神圣性,而是成为年轻人重新建构自身日常生活世界、彰显自我的重要场域。
然而,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新技术的迭代、新要素的出现都在不同方面对数字平台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原有的数字平台中心化的趋势与格局:一方面,突如其来的疫情在客观上促进了数字电商平台的发展,另一方面,也推动了这一领域内的形态转变。如前文所述,各种大型购物节过去往往通过各类主播的直播带货或者琳琅满目的满减促销等方式获得高额成交量。数据显示,自2019年起,京东“618”销售总额持续上涨,2022年达到3793亿元[14]。“双十一”期间,天猫的销售额更是达到了5403亿元[15]。但近年来这一情况有所改变,不仅全网销售总额增速不断下降,而且淘宝直播头部主播李佳琦的带货热度也大幅下降。越来越多的消费者认为这种全品类的带货内容,以及“三二一,上链接”的带货方式过于“大众化”,已经无法满足年轻人个性化的品位和需求。有年轻人认为,“李佳琦的直播品类越来越丰富,但有的时候大部分我都不想买,需要很久才能看到一个感兴趣的产品,就不想再看了。”(张S-25-女,20221020)
与之相应的,抖音或小红书上重视生活方式或话题分享的小众博主越来越受到青睐,他们通过拍摄和分享vlog、探店视频、体验视频等营造独特氛围和感受,吸引具有相同品位和需求的观众。还有一些博主通过抓住热点话题,或者制造一些观点冲突来吸引观众,再利用流量进行直播带货。加卢佐在《制造消费者—消费主义全球史》一书中写道:“市场已经逐渐具备了给予消费者某种特殊身份的功能,多种多样的商品美学对社会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影响。这是市场细分的时代,市场被划分为不同的买家群体,商家据此提供差异化的产品。通过向特定消费者群体传播特定信息、图像和产品,商家逐渐建立起了一种针对特定人群的消费文化,从而加深这类消费者群体的思维定式”[16]。例如,自从2023年董洁入驻小红书之后,一开始她的带货方式并不被看好。相比李佳琦式的热烈推销和叫卖,她显得十分佛系,甚至经常在直播里向观众强调要理性消费,不要买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但有趣的是,她的直播间却成了小红书的销量冠军。有的粉丝表示,“她直播间的东西挺贵的,但是选的东西比较有品位,每一件我都想买。”(田BB-27-女,20230620)
实际上,在现代社会语境下的“消费”,已经具有了更为复杂的理论意涵。叶启政指出,在现代社会的语境下,追求文化品位(cultural taste),乃成为人们日常生活里重要的象征内涵。对许多(甚至是绝大多数)现代青年人而言,等他们追求“自由”时,不再像过去19世纪乃至20世纪中叶以前的人们一般,只是以获得生活所需最低安全保障为追求的基本目标。他们所追求的“自由”,是以企图展现个性有无限探索发现的“自由”为鹄的。这样一种追求生活品位的生命观,乃意味着消费成为人们关心的重点[17]。保罗·福赛尔在《格调:社会等级与生活品味》一书中同样将消费视作透视现代社会等级区分与阶层识别的重要透镜,它例举了现代社会中的多种消费行为,并论证了不同消费行为、消费水准以及消费品位背后的社会学意涵—它不只意味着财富的多寡,同时关涉不同社会阶层的生活方式[18]。
从总体上看,近几年,整个消费领域内的数字平台业态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如果说过去人们执着于某几个中心化的带货直播博主的个人流量或者依赖于大型电商平台的中心化垄断效应进行消费行为的话,那么居家的时间则推动青年人在数字平台探索自己的个性化风格。受限于空间流动,人们增加了对数字平台的使用时间,因而对消费本身的刺激与吸引方式也从过去中心化的单一购买逐渐转向为多元化的渠道、风格化的内容所吸引,甚至具备了某种娱乐化的倾向。在《娱乐至死》一书中,尼尔·波兹曼探讨了电视媒体对公共话语和思维方式的转变。他认为现代社会,电视媒体将信息以娱乐化的方式呈现给观众,让人们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丧失了理性的思考[19]。如果说电视媒体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那么数字平台在娱乐导向上则更进一步,且将身份、娱乐和消费捆绑在了一起。从这个角度来说,购买行为和平台选择改变的背后,不只是行业业态旧有格局的变化,更是消费和传播方式的新结合,以及新消费者消费习惯和价值观的变化。
四、消费主题的转换:从身份到身体与之前以“身份”为核心的消费行为相比较,经历了身体的考验之后,大众消费出现了明显的从“身份”到“身体”的转换。所谓“身份”,简言之,是指消费本身是为自身的身份寻找某种合适的“符号”,这一符号可以直接外化为消费品本身;但是当人们开始意识到日常生活中的不确定性之后,人们对健康的关注度不断提升,这在消费行为中也有所体现。类似于刘畊宏的运动类博主不断涌现,并始终保有较高的热度。健康成为年轻人追求的生活方式,而几乎所有与运动相关的消费品类和项目都成为某种文化符号和生活方式的表征。在这样的情况下,健美操、跑步、力量训练、瑜伽、普拉提等各种博主受到了普遍欢迎,他们不只通过各类视频平台普及健身常识,同时也会利用自身热度推销各种运动器材、健康零食和运动服装。年轻人不仅会观看,线下也会参与到各种训练中去,此外他们的穿搭有着非常明显的运动化倾向。以前的职场装和高跟鞋渐渐变得不再受欢迎,相反地,各种运动鞋、户外装备、运动休闲装以及瑜伽裤受到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青睐。很多穿搭博主开始推“运动通勤装”的概念,职场精英开始追求商务和舒适的结合。一个在北京金融街工作的职场精英说;“现在的运动服做得时尚而且舒适,搭配西服也不会觉得违和。穿着可以白天上班,晚上锻炼,自由转换。”(李LX-29-女,20230325)除了服装外,各类保健品也开始有了年轻化的趋势,品类逐渐从针对老年人的“脑白金”和“钙片”逐渐转向针对年轻人的需求,包括美白、瘦身、护眼、生发、增加抵抗力等等,“养生”和“抗衰”已经成了很大一部分年轻人的关键词。
鲍德里亚曾经这样评价消费与身体之间的关系,他说:“在消费的全套装备中,有一种比其他一切都更美丽、更珍贵、更光彩夺目的物品—它比负载了全部内涵的汽车还要负载了更沉重的内涵。这便是身体(corps)。在经历了一千年清教传统之后,对它作为身体和性解放符号的‘重新发现’,它(特别是女性身体,应该研究一下这是为什么)在广告、时尚、大众文化中的完全出场—人们给它套上的卫生保健学、营养学、医疗学的光环,时时萦绕心头的对青春、美貌、阳刚/阴柔之气的追求,以及附带的护理、饮食制度、健身实践和包裹着它的快感神话—今天的一切都证明身体变成了救赎物品。在这一心理和意识形态功能中它彻底取代了灵魂”[20]。
近年来,随着女性主义价值观在媒体上被广泛宣传,女性群体对自己的关注程度也不断提升。她们的消费品类也逐渐从外在于自己的服饰和包鞋,在一定程度上转向自己本身。一些已经婚育的女性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将自己的全部重心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而是转向了对自己身体、外貌和精神成长的关注。除了上文提到的购买健身用品和保健品,她们也会关注各种医美项目,以期尽可能保持容貌的年轻和身体的活力。还有一些全职母亲也开始利用休闲时间购买书籍,或者情感以及精神成长类的相关课程,成为年轻女性消费的新趋势。在《凡身之造》一书中,作者通过对中国当代社会中的12位女性健身故事的社会学分析,从性别、个人生活世界、社会互动等视角,对当代女性自身的身体观、价值观展开了详尽的叙事性分析[21]。透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在现代社会的场域中,消费与生活方式之间构成了映像关系,互为表里。消费行为与消费习惯,既是生活方式的结果,又在生活方式的形成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
实际上,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年轻人的消费主题在疫情前后发生了从“身份”到“身体”的变化—这里所说的“身体”,并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身体,而是作为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集中载体的身体,人们越发以科学、理性的方式关爱自身的身心健康,并以此作为流行的消费符号与生活风格。
五、消费偏好的革新:从过度到环保除了以上的部分,消费场域的变化还体现在人们消费偏好的革新上,这也呼应了文章开头所述的炫耀性消费的衰落。在我国的消费社会状态中,由于商品的社会化生产程度较高,商品无论是从种类上还是从数量上都可称“琳琅满目”,因此大众在围绕日常生活展开消费行为的时候,追逐大牌成为很多年轻人在护肤品选择上的主要消费偏好,甚至会出现超出自身支出能力和消费需求本身的“过度”消费的趋势。例如有消费者表示,“我其实也知道自己还年轻,皮肤也吸收不了这么贵的护肤品,但我就是想买,觉得就应该宠自己,对自己好。”(于WP-23-女,20190630)
然而近年来,随着我国经济社会形态的变化,人们固有的消费偏好和消费“潜意识”开始发生转变,很多年轻人在商品选择上逐渐放弃大牌,而是转向一些相对“小众”但是“功效型”的产品。他们表示,“之前买大牌有的时候就是为了满足虚荣心,别人要的我也想拥有。但现在我觉得实用更重要,应该只买对的,不买贵的。”(房LYS-25-女,20230420)这在美妆和护肤行业尤为突出,也给很多国产护肤品牌带来了弯道超车的机会。它们凭借对某一种成分专注的研发,就可以获得某一消费者群体的认可。这样一种小众但是针对性极强的产品研发和定向投放,一方面意味着生产者和商家对潜在消费者群体的用户画像、消费需求有了更为精准的识别与把握,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消费者本身发生了内在分化,而这种分化并非单纯基于消费能力,而是基于由消费需求、消费习惯等因素共同构造的消费符号,这种符号鲜明而精准,并以外化的产品形态和内在的产品理念作为自身的标识,同时也塑造着特定的消费者群体。
青年人在经历炫耀性消费和社会的变化之后,普遍不再追求传统的大牌包装和奢华体验,转而追求简易包装和显著功效。与之相匹配的,是他们在节约和环保问题上的理念转型。在消费中,从炫耀物品的身份价值转向炫耀物品便宜的价格、环保和可重复利用。例如,很多年轻人购买健身服装除了关注服饰材料的舒适性,还要关注是否为可循环材质、是否环境友好。有些年轻人甚至在炫耀自己利用交换或者共享的方式获得服饰。一些社会组织开始在社区组织旧物交换活动,人们纷纷把自己不再穿但是状态良好的衣服拿到社区的公共空间和别人去交换。这样既可以获得新衣服,也不会造成浪费和环保问题,还可以省下不少钱。有青年表示,“我特别喜欢参与这样的活动,现在穿着大牌衣服出去并不会觉得有面子。反而穿着旧物置换获得的衣服特别自豪。”(高Y-28-女,20230516)这一部分年轻人,可能本来收入有限,无法在炫耀性消费时代参与到消费的主流话语中,但却可以在当下建立一种新的“话语”。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一种消费偏好上的革新,并不仅仅来自“环保主义”或者“自然主义”的抽象理念灌输,更来自消费者在日常生活世界中的现实感受,对不确定性的认知、对个体健康的追求以及对话语权的重新塑造。人们开始在有意无意间反思自己的生活模式,重新建立自己对生活、对生命和对人生的“世界图式”,以及新的话语体系。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对这样一种从“过度”到“节俭”、从“浮靡”到“环保”的消费偏好的革新产生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六、讨论所谓现代性、现代文明和现代社会,不只是科学技术上的进步,也不止于价值观念上的革新,同时更是生产与消费成为人类社会生活双重枢纽的历史进程。技术进步和工业化成为普遍趋势,空前提升了人类社会的生产能力,与之相应的,消费在现代社会中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因为正如马克思所言,商品只有在可以被卖出去的时候,其价值才能真正实现[22]。不唯如此,现代语境下的消费还同个体的社会地位、身份认同乃至群体亚文化等议题连接在一起,因而成了独立而重要的现代社会领域。从这个角度而言,不论是在整体的社会文化层面还是在个体认知层面,消费行为都是可以透视青年人生活方式和思想认知重要且切中要害的维度。
消费符号的嬗递、消费平台的演变、消费主题的转换和消费偏好的革新是近年来青年人消费转型的新特点,同时相互之间有着深层的逻辑关联。这几个方面分别反映出青年面对的流行文化、社会结构和个人选择在消费领域的变化。从炫耀到节俭的消费符号嬗递,体现了青年人在日常生活确定性发生变化的当下,消费文化和价值观的改变;从中心化到分布式的消费平台变化,在文化层面意味着传播和销售方式的个体化和娱乐化倾向,在社会层面意味着消费市场更加细致和深化的分层,在个人层面则体现出了青年人对自身关注的回归;这也呼应着消费主题从身份到身体的变化,体现出人们从对物品的价签追求转向了对健康、自我提升和适度理性以及环保的关注,体现了当代年轻人自我意识的觉醒;最后消费观念的革新则可以理解为外部环境造成了该领域的震荡,不同价值观的小众群体权力的重新分配,主打环保和节约主义的群体在回应了时代主题的同时,也获得了新的话语权。
作为嵌入社会大众日常生活的重要领域,消费领域变化的过程,也同时回答了都市青年人“低欲望”背后的原因。在过往的社会科学研究中,研究者往往习惯于从“理念”角度深入展开讨论,但是在日常生活领域中,真正产生深刻影响的理念,往往是人类行为模式的一种“集体默认值”。这种默认值很少被言说,而是内化成不言自明的行为习惯,从这个角度而言,疫情后消费领域内所出现的上述这些变化,恰恰是由习惯而非理念驱动的。由习惯而驱动的变革,才是真正根植于日常生活的、静悄悄的革命。
刘怡然: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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