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比小白高一级的称呼)比起小白鞋,更爱“帆布鞋”的时髦,随性大方又好搭,
190 2026-01-15
第一章:霜降九二年的霜,来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张磊推开屋门,一股白茫茫的冷气就扑了他一脸院子里那几排大白菜,叶子尖上都挂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像撒了盐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呵出一团白气“磊子,醒啦?”
屋里传来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妈”张磊应了一声,走到院子中间的水缸边他抄起水瓢,在缸沿上“梆梆”敲了两下,震碎了水面结的薄冰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叫张磊,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留在了这个叫张家营的村子。
村子不大,靠着县城,说村不像村,说城不像城家里就三口人,妈,他,还有嫂子王秀琴哥叫张伟,两年前跟着村里人去了深圳说是去发大财一开始还隔三差五寄信,捎点钱回来这一年,信越来越少,钱,早就断了整个家的担子,就落在了张磊这个半大小伙子的肩膀上。
“磊子,锅里有红薯粥,喝点热乎的”嫂子王秀琴从东屋出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罩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头绳利索地挽在脑后王秀琴比张磊大四岁,嫁过来的时候,张磊还在上高中她人长得好看,眼睛大,皮肤白,不像村里常年下地的女人。
刚嫁过来那会儿,村里不少小伙子都偷偷瞅她张磊也觉得嫂子好看,但那时候他是个闷头读书的学生,见了嫂子,脸红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现在,哥不在家,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跟嫂子说话就自然多了“嫂子,你咋不多睡会儿。
”张磊接过她手里的盆,是喂鸡的糠“睡不着,惦记着院里这些白菜”王秀琴的目光落在菜地里“再不上冻,就得赶紧收了,不然得烂在地里”张磊点点头“吃完饭我就弄”早饭桌上,气氛有点闷妈喝着粥,叹了口气“你哥这都快一年没个准信了,也不知道在那边咋样了。
”王秀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张磊心里也堵得慌他不想让妈和嫂子担心,就开口说:“妈,我前两天给哥的厂子打电话了,他们说哥挺好的,就是忙”这是他编的瞎话他打电话过去,人家说张伟早就辞职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妈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好就行,好就行,男人在外头,忙点好”王秀琴抬起头,看了张磊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些别的东西,张磊看不太懂吃完饭,张磊扛着锄头就下了地霜已经化了,白菜叶子上挂着水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绿得发亮。
他一棵一棵地把白菜从地里刨出来,去掉根上的泥土王秀琴也跟了出来,拿了根绳子,跟在他后面,把刨出来的白菜两个两个地捆在一起她干活很麻利,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停下“嫂子,你回屋吧,这活我一个人能干”张磊直起腰,看着她。
“没事,两个人快点”王秀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赶在中午前弄完,下午还得码到菜窖里去”张磊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刨白菜,锄头使得更有劲了一整个上午,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锄头刨进土里的闷响,和绳子勒紧白菜的“嘶嘶”声。
偶尔,张磊的胳膊会不小心碰到王秀琴的她的胳膊是凉的,但张磊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嫂子是哥的媳妇他脑子里反复响着这句话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忍不住去看她看她弯腰时从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白净的脖颈,看她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白菜妈做了手擀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给了张磊,一个给了王秀琴“多吃点,下午还有力气干活”妈说王秀琴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张磊“磊子干的是力气活,他吃”“嫂子,你吃,我够了。
”张磊又想夹回去“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话”王秀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生气,倒像是在撒娇张磊的心又是一阵乱跳他不敢再看她,埋头“呼噜呼噜”地吃面下午,要把这些白菜都搬进院子角落的菜窖里菜窖的口不大,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
张磊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把石板挪开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陈年烂菜叶子的味道涌了出来“磊子,我先下去,你在上头递给我”王秀琴说着,就顺着窖口的土台阶往下走“嫂子,下头黑,我下去,你在上头”张磊拦住她“你力气大,在上头递省劲。
”王秀琴没跟他争,回头冲他笑了笑,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嫂子,你站稳了啊”张磊不放心地喊了一句“没事,我站稳了,递吧”窖底下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张磊抱起两棵捆在一起的大白菜,小心翼翼地递了下去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接住了白菜。
是王秀琴的手她的手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白张磊一棵一棵地往下递王秀琴在下面一棵一棵地接这个过程重复了上百次张磊的额头见了汗,手臂也酸了他能听到下面嫂子沉重的呼吸声“嫂子,要不你上来歇会儿,换我下去码”“不用,快完了,一口气弄完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累终于,院子里的白菜都进了菜窖张磊擦了把汗,探头往菜窖里看“嫂子,都完了,你上来吧”“磊子,你下来帮我一下”王秀琴在下面说“这边的得往里码码,不然明年开春拿菜的时候不好拿”“好,我这就下来。
”张磊顺着台阶爬了下去菜窖里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黑只有窖口透下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东西的轮廓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更浓了王秀琴站在菜窖的最里面,身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白菜“把那边的白菜,往这边码齐了就行。
”她指了指另一堆张磊点点头,开始搬白菜菜窖里空间很小,他一转身,胳膊就碰到了王秀琴她的身体很软张磊像触了电一样,赶紧缩回手“对不住,嫂子”“没事”她的声音很低两个人沉默地码着白菜张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
他也能听到王秀琴的呼吸声,好像也有些急促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菜终于码好了整整齐齐地靠着墙,像一排排士兵“好了,嫂子,上去吧”张磊说王秀琴没动她靠在白菜堆上,好像没了力气“嫂子,你咋了?是不是累着了?”张磊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扶她。
“磊子”她忽然开口“嗯?”“你哥……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张磊的心一沉“嫂子,你别瞎想,哥不是那样的人”“信越来越少,钱也没了,一个电话都没有……”她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他就是忙,深圳那地方,遍地是活,也遍地是人,挣钱不容易。
”张磊笨拙地安慰着“不容易,就可以不要家了?”王秀琴抬起头,看着他窖里的光线很暗,张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是泪水张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哥不要你,我要你。
可他不敢他只能站在那,像个木头桩子“嫂子,别哭了,哥会回来的”“回来?”王秀琴苦笑了一声“我等了他两年了,除了几封信,我等来了什么?”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磊子,这日子,真没盼头”张磊觉得喉咙发干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嫂子,擦擦”王秀琴没有接她就那么看着他张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想把手缩回来,王秀琴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张磊的心跳得更快了“嫂子……”他想把手抽出来王秀琴却抓得更紧了“磊子,谢谢你。
”她说“谢我啥?”“谢谢你还像个男人一样撑着这个家”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张磊的心里他看着眼前的嫂子,看着她含泪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伦理,什么道德,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别怕,有我呢就在他要伸出另一只手的时候,窖口传来妈的声音“磊子!秀琴!码完了没有?天快黑了!”声音像一盆冷水,把张磊浇了个透心凉他猛地清醒过来王秀琴也像被惊到的小鹿,迅速松开了他的手。
“快……快完了,妈!”她慌乱地应了一声她背过身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张磊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冰凉他心里一阵后怕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第二章:闲话从菜窖出来后,王秀琴就没再跟张磊说话她低着头,快步回了东屋,把门关上了。
张磊一个人,默默地把盖窖口的石板挪了回去石板很重,压得他腰都快断了,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晚饭的时候,王秀琴没有出来妈去敲了敲门“秀琴,吃饭了”“妈,我有点不舒服,不吃了,你们吃吧”屋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咋了这是?下午还好好的”妈嘀咕着,也没再坚持饭桌上,只有张磊和妈两个人妈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磊子,今天累坏了吧,多吃点”张磊没什么胃口,胡乱扒了两口饭“妈,我吃饱了”他放下碗筷,回了自己住的西屋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张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下午在菜窖里的情形嫂子含泪的眼睛,冰凉的手,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他觉得自己像个做了坏事的贼他惦记着哥,又控制不住地惦记着嫂子这种感觉让他既兴奋,又恐慌第二天,王秀琴像是忘了昨天的事她照常早起,喂鸡,做饭,见了张磊,也像往常一样喊他。
“磊子,赶紧起来吃饭,待会儿还得去拉煤球呢”只是,她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张磊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他怕一看,自己心里的那点龌龊念头就藏不住了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毕竟是不一样了。
以前,张磊和王秀琴在一起干活,是自然而然的现在,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说话客气了,动作也小心了生怕一不小心,又碰到对方这种刻意的疏远,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俩这几天是咋了?吵架了?”。
吃饭的时候,妈看着他们问“没有啊,妈”张磊赶紧说王秀琴也摇摇头“没有,挺好的”妈狐疑地看了看他们,没再多问村子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张磊和王秀琴之间的那点微妙变化,很快就成了村里长舌妇们的新话题。
张磊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的时候,听见几个女人在那嚼舌根“哎,你们听说了吗?张伟家那个小的,跟他嫂子,好像有点不清不楚的”一个胖女人压低了声音说“可不是嘛,我前两天看见他俩在地里收白菜,那叫一个亲热”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接话。
“这张伟也是,出去就没了人影,扔下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在家,不出事才怪”“那小叔子也二十了,正是火力旺的时候,天天守着个漂亮嫂子……”后面的话越来越难听张磊手里的酱油瓶子都快捏碎了他真想冲上去,跟那几个女人理论。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种事,越描越黑他只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快步走了回到家,他一句话都没说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怕这些闲话传到妈的耳朵里,更怕传到嫂子的耳朵里一个女人的名声,在这个村子里,比命都重要可是,该来的总会来。
过了没几天,妈黑着一张脸,把张磊叫到了屋里“磊子,你跟我说实话”妈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你嫂子,是不是有啥事?”张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妈,你说啥呢,我跟嫂子能有啥事”“没啥事?没啥事村里人会传得那么难听?”。
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说你俩在地里拉拉扯扯,说你半夜不睡觉,往你嫂子屋里瞅!”“谁说的!这都是胡说八道!”张磊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我不管是谁说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妈一巴掌拍在炕沿上“磊子,妈跟你说,秀琴是你嫂子,是你亲哥的媳妇!你哥不在家,你得替他照顾好她,不是让你动那些歪心思的!”。
“你脑子里要是敢有半点对不起你哥的想法,我就打断你的腿!”妈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张磊的心上“妈,我没有,我真没有!”他辩解着,声音都带了哭腔他委屈,又百口莫辩他确实动了心思,就在菜窖里的那一瞬间可他守住了底线。
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最好!”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也不小了,该懂点事了别让你哥在外头打拼,回来家都没了”她叹了口气,指了指东屋的方向“以后,离你嫂子远点没啥事,别往她跟前凑听见没?”“……听见了”张磊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那天晚上,张磊又是一夜没睡他觉得这个家,他快待不下去了他想走像哥一样,去深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可他走了,妈怎么办?嫂子怎么办?这个家,不就真的散了?他心里矛盾极了第二天,他刻意躲着王秀琴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门口吃。
王秀琴喊他,他也不应他能感觉到,嫂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那目光,让他如坐针毡这样过了两天,王秀琴把他堵在了院子里“磊子,你躲着我干啥?”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张磊不敢看她“没,没躲你”“你还说没有!”
王秀琴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是不是妈跟你说啥了?还是你听见村里人说啥了?”张磊沉默了“磊子,你看着我”王秀琴走上前,逼着他抬头“我们俩,清清白白的,怕他们说啥?”张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委屈和倔强他心里一酸。
“嫂子,对不住”“你对不住我啥?”“我不该……不该有别的想法”张磊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王秀琴愣住了她看着张磊涨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脸,“唰”地一下也红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充满了尴尬过了好半天,王秀琴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磊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别听外头人瞎说,也别听妈的”“你哥不在家,这个家,就靠你了”“嫂子……也靠你”说完,她转身就回了屋张磊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嫂子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也像是一道枷锁,把他牢牢地锁在了这个家里,锁在了这份责任里他知道,他走不了了至少现在,还走不了第三章:菜窖日子还得往下过村里的闲话,像一阵风,刮几天就过去了张磊和王秀琴之间,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们依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只是话更少了,眼神的交流也几乎没有。
那层看不见的墙,变得更厚了转眼,就到了冬天北方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下巴地里都上了冻,没什么农活了村里人除了串门聊天,就是窝在家里张磊每天除了劈柴、挑水,就是帮着妈和嫂子做些家务这样的日子,过得很慢,很熬人。
晚上,躺在冰冷的炕上,他总能听到东屋传来嫂子翻身的声音,还有那压抑的、极轻的叹息每当这时,他心里的那团火,就又会“噌”地一下燃起来他只能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想哥在深圳过得好不好,想明年开春地里该种些什么。
可想着想着,脑子里又会浮现出嫂子的脸他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这天,家里的煤球快烧完了妈让张磊去镇上的煤场拉一车回来“秀琴,你跟着磊子一起去吧,他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妈说“妈,我一个人就行”张磊赶紧说他现在怕跟嫂子单独待在一起。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王秀琴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去拿围巾和手套张磊没辙,只能推着那辆破旧的板车,跟王秀琴一起出了门从村子到镇上,有五六里路一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张磊默默地推着车,王秀琴跟在后面走到一半,王秀琴忽然说:“磊子,我来推会儿,你歇歇”“不用,嫂子,我不累”“你看你,脑门上都是汗”王秀琴说着,就从后面绕到前面,要抢他手里的车把两个人推搡之间,张磊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套是自己织的,毛茸茸的,很暖和张磊的心又漏跳了一拍他赶紧松了手“那你推吧,慢点”王秀琴推着车,走在前面她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北风吹着她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好看的曲线张磊跟在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到了煤场,装煤球是个脏活累活张磊不让王秀琴动手“嫂子,你站远点,别崩身上煤灰”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衣,一块一块地把煤球往车上码王秀琴就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看他被煤灰熏黑的脸,看他胳膊上贲起的肌肉她的眼神很专注,也很复杂。
装满一车煤球,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板车很重,张磊使出了吃奶的劲,车轮还是在结了冰的土路上打滑“嫂子,你在后头帮我推一把”他喊道王秀琴赶紧上前,用肩膀顶住板车的后沿“一,二,三,走!”
张磊大吼一声,和王秀琴一起用力板车晃晃悠悠地,总算过了那段冰路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嫂子,歇会儿吧”张磊靠着车把,大口地喘着气王秀琴也靠在车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磊子”她忽然开口“嗯?”“等开春了,你也出去吧。
”张磊愣住了“出去?去哪?”“去深圳,去找你哥”王秀琴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村里,你还年轻”张磊心里一动这是他一直想的,却不敢说出口的话“那我走了,你跟妈咋办?”“我能照顾好妈”王秀琴转过头,看着他。
“你哥……靠不住了这个家,以后得靠你”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张磊听出了里面的绝望“嫂子,你别这么说,哥会回来的”“回不回来,都一样了”王秀琴淡淡地说“磊子,你得有你自己的出路”张磊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知道,嫂子是真心为他好她想把他推出去,推离这个没有希望的家,也推离她自己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妈做好了饭,正等着他们“咋才回来?冻坏了吧,赶紧吃饭”吃完饭,张磊要把煤球搬到厨房外的棚子里“磊子,别都放那,留几块出来,今晚就烧。
”王秀琴说“还有,菜窖里也得放几块,不然里头的白菜都得冻坏了”“知道了,嫂子”张磊搬了大部分煤球到棚子里,然后抱了几块,准备送去菜窖“我跟你一起去”王秀琴拿了个油灯,跟了上来张磊的心,莫名其妙地又开始紧张。
又是菜窖他挪开石板,一股冷气冒了出来王秀琴把油灯递给他“你先下去,小心点”张磊接过油灯,一手扶着墙,慢慢地走了下去油灯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菜窖里比上次更冷了,像个冰窟窿他把煤球放在角落里。
“好了,嫂子”他抬头喊王秀琴没有应声他看到窖口的光被挡住了是嫂子,她也下来了“嫂子,你下来干啥?上头多冷”“我看看白菜冻了没”王秀琴说着,走到白菜堆旁边,伸手摸了摸“还好,还没上冻”她直起身,却没有要上去的意思。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张磊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嘴唇也有些发白“磊子”她又开口了“嗯”张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午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听进去了”“那就好”王秀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被我……被这个家拖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菜窖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毕剥”作响他能闻到嫂子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好闻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嫂子,我们上去吧,太冷了”他说王秀琴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磊子,你是不是……嫌弃我?”“没有!我咋会嫌弃你!”张磊急了“那你为啥一直躲着我?”“我……我怕别人说闲话”“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他们说啥?”。
王秀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磊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不守本分的女人?”“不是!嫂子你不是!”张磊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都碎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伸出手,想要去擦她脸上的泪水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妈的话,哥的脸,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像一道道符咒,把他定在了原地王秀琴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惨然一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行了,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上去吧”她说完,就往台阶走去张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知道,他伤了她的心就在王秀琴快要走到窖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黑暗中飘了过来,很轻,很轻“92年,菜窖里帮嫂子码白菜,她红着脸:天黑,手脚放干净点”这句话,像一个炸雷,在张磊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原来,那天在菜窖里,她说的不是警告,不是拒绝那是一种带着羞怯的提醒,一种近乎绝望的试探是他自己,会错了意是他自己,亲手把她推开了他看着王秀琴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喊住她,想告诉她,他不是嫌弃她,他只是害怕。
可是,他喊不出口王秀琴没有再停留,她快步爬了上去,身影消失在窖口的光亮里紧接着,“轰隆”一声是石板被盖上的声音整个菜窖,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那盏被遗忘在角落的油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张磊站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响亮,而沉闷第四章:决断张磊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菜窖里待了多久当他像个游魂一样爬上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西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妈的房间东屋,嫂子的房间,一片漆黑。
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一股冷气迎面而来炕是凉的,被子也是凉的他没有脱衣服,就那么和衣躺了上去,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嫂子的那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天黑,手脚放干净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是个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如鼠的傻子他辜负了她辜负了她在那片黑暗里,鼓起全部勇气递过来的,一点点温暖他把那点温暖,当成了烫手的山芋,惊慌失措地扔掉了现在,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一夜,张磊想了很多想远在深圳,不知死活的哥。
想操劳了一辈子,只盼着儿子有出息的妈想那个在黑暗中,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话,却被他彻底伤害了的嫂子这个家,已经烂了从哥走的那天起,就烂了根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支撑这个家,现在才发现,他只是在用一根手指,徒劳地顶着一栋快要塌掉的房子。
而嫂子,她才是那个被压在房子底下,最痛苦的人天快亮的时候,张磊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走必须走再不走,他会疯,嫂子也会疯这个家,也会被他和嫂子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彻底压垮他不是为了自己逃避他是为了给嫂子,也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他从炕上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双磨破了后跟的解放鞋他把妈偷偷塞给他,让他娶媳-妇用的二百块钱,从床板底下摸了出来他数了数,又放回去五十剩下的,他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炕沿上,给妈和嫂子写信他没有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写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了短短几行字给妈的信上说:妈,儿子不孝,出去找哥了你们别担心,我一定会和哥一起,挣大钱回来给嫂子的信上说:嫂子,对不起。
等我和哥回来他把信压在桌上的油灯下面然后,他背上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他没有丝毫留恋他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天还没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几声狗叫,划破了寂静张磊缩着脖子,沿着村里的小路,快步往外走。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了走到村口,他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嫂子想起了她说的,“等开春了,你也出去吧”原来,她早就想好了她早就想把他推走也许从那个下雪的下午,她就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张磊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下雪了是九二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像盐末子张磊拉了拉衣领,把头埋得更深了他转过身,朝着通往镇上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决绝。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深圳?他连哥在深圳哪个角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当妈和王秀琴发现张磊不见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桌上的两封信,让这个家瞬间陷入了死寂妈拿着信,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个畜生!这个畜生啊!大的跑了,小的也跑了!这是不要我这个老太婆活了啊!”她哭喊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王秀琴默默地拿起那封写给她的信“嫂子,对不起等我和哥回来”短短九个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知道,张磊走了被她亲手推走了也好走了,也好她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的风雪雪越下越大了白茫茫的一片,覆盖了院子,覆盖了村庄,覆盖了所有肮脏的、不堪的、让人绝望的一切。
真干净啊她想第五章:站台张磊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火车开得很慢,哐当哐当的声音,让人心烦。
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地向后退去光秃秃的田野,萧瑟的村庄,最后都消失在了视线里他真的走了离开了那个让他爱,让他恨,让他窒息的家他心里没有解脱的快感,只有一片茫然他对未来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深圳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哥,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挣到钱。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至少,在混出个人样之前,他没脸回去火车上的人,天南地北,口音各异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也是去深圳的“兄弟,去深圳打工啊?”小伙子很健谈,主动跟他搭话“嗯”张磊点点头。
“我也是听说那边钱好挣,遍地是黄金”小伙子眼睛里闪着光“我表哥在那边工厂里当了个小组长,说去了就能安排我进厂”张-磊-羡慕地看着他他什么都没有没有亲戚,没有门路,只有一个虚无缥缥的、可能早就消失了的哥“你呢?有亲戚在那边?”
小伙子问“我……我哥在那”张磊含糊地说“那好啊,有照应”小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到了深圳,也好相互照应”张磊摇摇头“我没那玩意儿”他连个呼机都没有小伙子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说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张磊几乎没怎么合眼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从北方的冰天雪地,到南方的满眼翠绿他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到了深圳,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欲望和野心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生活了二十年的那个小村庄,格格不入。
他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他按照记忆里哥留下的地址,去找那个工厂可他找了整整一天,问了无数人,最后才得知,那个工厂早在半年前就倒闭了哥的线索,彻底断了天黑了,张磊又冷又饿他身上的钱,只够他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便宜的盒饭。
他在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个小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第一次感到了绝望他想家了想妈做的手擀面,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想……嫂子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走了,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妈的抱怨,和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他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他掏出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一遍一遍地看“嫂子,对不起等我和哥回来”他苦笑了一下哥都找不到了,他还怎么跟哥一起回去?接下来的日子,张磊开始疯狂地找工作。
他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干些体力活他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码头上扛过包,在餐厅里洗过盘子他什么苦都吃过被工头骂过,被老乡骗过,也被人打过他睡过桥洞,啃过冷馒头,也发过高烧,差点死在那个潮湿阴暗的出租屋里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了。
他想回家可是一想到嫂子,想到那句“等我和哥回来”,他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要挣到钱,要混出个人样他要让嫂子知道,他不是个窝囊废他开始拼命地攒钱他一天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
他想,等攒够了钱,他就自己做点小生意他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三年过去了张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脸茫然的农村小子了他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变得坚毅而深沉他用这三年攒下的血汗钱,在华强北租了一个小小的柜台,开始倒腾电子表和收音机。
生意比他想象的要好他脑子活,人也实在,很快就积累了不少回头客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他换了个大点的房子,买了呼机,后来又买了大哥大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张老板”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越是成功,就越是想家他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都是村里小卖部的。
他不敢跟妈和嫂子说话,只敢跟小卖部的老板打听家里的情况老板说,他妈身体还行,就是总念叨他说他嫂子,还是老样子,一个人撑着那个家,不容易每次听到这些,张磊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他该回去了他挣到钱了,他有脸回去了。
他要去把他妈和他嫂子,都接到深圳来他要去兑现他的承诺他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出发的前一晚,他喝了很多酒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早晨他想起了那个站在站台上,茫然无措的少年。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第六章:汽笛时隔三年,张磊再次踏上了张家营的土地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路边多了几栋新盖的二层小楼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和这个村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村里人看见他,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不是张伟家的磊子吗?发财回来了?”“哎哟,穿得人模狗样的,差点没认出来”张磊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得越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那棵老槐树,还有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在井边洗衣服她的背影,比三年前更瘦了是嫂子张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秀琴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当她看到张磊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磊子……?”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嫂子,我回来了”张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王秀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哭,也没笑,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仿佛要看穿他这三年的风霜“妈呢?”张磊先开了口“妈……在屋里躺着呢,身体不太好”王秀琴说着,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张磊的心一沉,快步走进西屋妈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妈!”张磊跪倒在炕边,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妈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磊子……我的儿……你可回来了……”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张磊赶紧握住她的手“妈,对不起,儿子不孝,现在才回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喃喃地说着,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王秀琴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张磊以前爱吃的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张磊把他在深圳这三年的经历,挑了一些好的,说给她们听他拿出厚厚的一沓钱,放在桌上“妈,嫂子,这些钱,你们拿着以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接你们去深圳”妈看着那沓钱,只是哭王秀琴低着头,一言不发吃完饭,张磊帮着王秀琴收拾碗筷“嫂子,这几年,辛苦你了”“不辛苦”王秀琴摇摇头“你哥……有消息了吗?”张磊沉默了“没有”王秀琴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嫂子,跟我去深圳吧,把妈也带上我能照顾你们”张磊看着她,认真地说王秀琴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磊子,你是个好人”她忽然说又是这句话张磊的心,猛地一颤“可是,我不能跟你走”王秀琴说“为什么?”张磊急了“我是你哥的媳妇。
”王秀琴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他一天没说不要我,我就得在这儿等他”“这是我的命”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张磊呆住了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他以为他挣到了钱,就能改变一切他以为他可以把她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给她好的生活。
可他错了他能改变的,只有钱他改变不了她的心,也改变不了那个刻在她骨子里的身份“嫂子……”他还想说什么王秀琴却打断了他“磊子,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嫂子为你高兴”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以后,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吧。
”“别再惦记我了”说完,她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张磊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感觉自己这三年的努力,像一个笑话他在家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请了医生给妈看病,买了新衣服给她们,把屋里屋外都修葺一新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但他知道,他留不住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离开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王秀琴把他送到村口两个人一路无言“嫂子,你回去吧”张磊说王秀琴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这个,你留着”张磊打开一看,是一块电子表。
是他三年前,刚到深圳时,在夜市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他后来嫌土气,早就不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落在了家里“你走的那天早上,我在你枕头底下发现的”王秀琴低声说“我一直给你留着”张磊拿着那块廉价的电子表,感觉有千斤重。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大步地朝前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火车启动了汽笛声,长长地,响彻了整个站台张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他知道,他把他的青春,他的爱情,连同那个九二年冬天的菜窖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而他,将带着那块不会再走的手表,和一声永远也说不出口的“对不起”,走向一个没有她的,漫长的未来。火车开动了,汽笛声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