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年的我

那年是1985年，夏天黏糊得像一块化不开的麦芽糖我叫李卫东，二十二岁，在市里的红星机械厂当采购员这活儿在当年，可是个顶好的差事走到哪儿，人家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李科员”，递上来的烟，最次的也是大前门这次我下乡，是为一个关键的铸件，跑了好几个乡镇企业，最后在最偏远的王家庄给办妥了。

2.了85年

事情办完，心里那块石头一落地，人就松懈下来跟王家庄的厂长喝了几杯，晕乎乎地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乡下的路，坑坑洼洼，我那辆二八大杠的永久牌自行车，车灯昏黄，像只萤火虫等我满头大汗蹬到镇上的汽车站，心彻底凉了。

3.1985!

最后一班回市里的车，屁股后头那股黑烟还没散尽呢售票窗口“哐当”一声，落了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大爷，拿着扫帚，看我跟看个傻小子似的“后生，没车咧，明天早上五点半头一班”我心里一急，兜里揣着厂里给的几百块钱货款，还有自己的几十块钱工资，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过夜，跟揣着个火炉子没两样。

4.1985年怎么了

“大爷，这附近有旅社吗？”老大爷拿扫帚柄指了指黑黢黢的镇子，“镇上就一家，招待所，估计早满了”我跑过去一看，果不其然招待所的大妈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没房了，你上别处问问”我还能上哪儿问？八十年代的乡下，天一黑，路上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5.1985l

风一吹，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听着瘆人我又折回车站，那老大爷还没走我赶紧掏出兜里的牡丹烟，递上一根，帮他点上烟雾缭绕里，老大爷的脸看着和善了些“后生，实在没地儿去，我给你指个地方”我一听，眼睛都亮了。

6.1985t

“从这儿往南走二里地，有个村子叫张家湾，村口第一家，姓张，两口子都是老实人你提我，就说车站老李头让你来的，借宿一晚，给个三块五块的，他们肯定乐意”我千恩万谢，感觉自己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推着车，顺着他指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

7.我是85年的今年多大了

路边的蛙鸣和虫叫，此刻听在我耳朵里，都像是催命的鼓点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远远看见一豆灯光就是那儿了我推着车走近，是座典型的北方农家院，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一股子牲口粪和干草混合的味道我定了定神，冲着院里喊：“请问，有人吗？”。

8.1985年经历了什么

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暗，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沟壑分明他很瘦，颧骨高耸，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找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9.85年纪

我赶紧堆起笑脸，“大叔，我是市里工厂的，来这边办事错过了末班车车站的老李头介绍我来的，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我给钱”说着，我就想从兜里掏钱男人听说是车站老李头介绍的，脸上的警惕松了些他没说话，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出来一下。

10.1985那一年

”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 apron上还沾着面粉她比男人看起来要热情，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僵“哟，是客人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黑灯瞎火的”男人这才侧过身，让我进去我推着车进了院子，女人热情地接过我的帆布包，男人则帮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下。

院子不大，东边是个猪圈，能闻到明显的骚臭味西边堆着一堆柴火进了屋，一股煤油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是两间正房，中间用一个土坯墙隔开地上是夯实的土地，踩上去软软的墙上糊着报纸，大部分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屋里唯一的“大件”就是一张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八仙桌桌子边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碗喝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一眨不眨“狗蛋，叫叔叔”女人拍了一下男孩的后脑勺那孩子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地没出声，还是那么盯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别管他，孩子认生”女人笑着解释，手脚麻利地给我倒了碗热水那碗也是豁了口的，水里漂着几根茶叶末子“小同志，喝口水暖暖身子你吃饭没？我让当家的给你下碗面条”我确实饿了，连忙道谢男人，也就是这家的主人老张，自始至终没说几句话。

他默默地坐在灶台边，拉着风箱，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沉默的脸，显得有些阴森女人倒是很健谈，一边给我张罗，一边问东问西“小同志是城里人吧？看这身衣服就是干部”我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和蓝色的确良裤子，在乡下确实扎眼。

“大妈，我不是干部，就是个采购员”“哎哟，采购员好啊，跑南闯北，见识多，挣得也多吧？”我含糊地应着她又问：“家里几口人啊？爹妈都好吧？结婚了没？”那架势，比我妈催婚的时候问得还细我有点不自在，但想着寄人篱下，只能耐着性子回答。

面条很快就好了，白水煮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说实话，味道不怎么样，面有点坨，油水也少但我饿坏了，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吃饭的时候，那孩子，狗蛋，就一直坐在我对面，不吃饭，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身上爬老张依旧沉默，偶尔抬眼看我一下，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头猪的斤两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吃完饭，女人收拾了碗筷“小同志，今天就委屈你，在东屋睡一晚吧”东屋就是狗蛋睡的屋子，一张土炕，占了半间屋。

炕上铺着一张芦苇席，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是用麦麸填充的，硬邦邦的“大妈，太麻烦你们了”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在当时，五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够一个壮劳力干好几天活了女人看到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哎哟，小同志，你太客气了，用不了这么多，给两块钱的柴火钱就行了”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点没含糊，把钱接过去，仔细地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又咯噔一下“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赶早车呢”女人说着，就带着狗蛋出去了。

老张也跟了出去门被轻轻地带上了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屋子没有窗户，唯一的门一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汗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我能清楚地听到隔壁的动静女人和老张在用很低的声音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他们在争论什么。

女人的声音尖一点，偶尔拔高，老张的声音则一直很沉，像闷雷然后，我听到了狗蛋的哭声，很压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很快，哭声就停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家人，太奇怪了热情的女人，沉默的男人，还有那个眼神诡异的孩子。

我想起白天听来的那些故事，说有些偏僻地方有“黑店”，专门盯上我这种单身出门的先是热情招待，把你稳住，半夜里再……我不敢再往下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把那个装着钱和票据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彻底没了动静万籁俱寂，只有我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咚咚，咚咚我安慰自己，是我想多了，人家就是普通的庄稼人，车站的老李头不是也说了，他们是老实人也许他们只是在为那五块钱争执，也许孩子哭就是困了闹觉。

对，一定是这样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好像就要睡着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让我瞬间汗毛倒竖“唰……唰……唰……”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没错是磨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可怕。

那声音，像是直接磨在了我的心脏上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侥 Cautious地爬起来，摸到门边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磨刀声还在继续“唰……唰……唰……”还伴随着老张和他老婆极力压低的说话声“……再磨快点……天亮前得弄完……”是女人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狠劲。

“知道了……你去看好……别出声……”是老张的声音，依旧沉闷，但多了一丝不耐烦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去看好？看好谁？别出声？怕谁听到？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他们拿了我五块钱，还嫌不够，这是要我的命，图我身上所有的钱啊！。

我浑身都在抖，牙齿咯咯作响怎么办？喊救命？这荒郊野岭的，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跟他们拼了？老张看着瘦，但常年干农活，力气肯定比我这个坐办公室的大更何况，他们有刀！唯一的路，就是跑！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跑掉！。

我摸索着回到炕边，把鞋子悄悄穿上帆布包是不能拿了，动静太大，里面的票据叮当作响钱……钱也不能要了，保命要紧！我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轻轻地试着拉门栓门栓是木头的，纹丝不动我心里一沉。

再一摸，门是从外面插上的！他们把我反锁在里面了！这个发现，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完了这是瓮中捉鳖啊我绝望地靠在门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磨刀声还在继续，像死神的催命曲不，我不能就这么等死！我李卫东，二十二岁，大好的人生才刚开始，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求生的欲望让我瞬间冷静下来门出不去，那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窗户！我记起来了，这屋子好像有个很小的窗户，在墙的上方，用来透气我摸着黑，在墙上摸索果然，在一人多高的地方，我摸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很小，也就比我的头大不了多少。

洞口没有玻璃，是用几根木棍钉死的我用手使劲掰了掰，木棍有些松动有希望！我把炕上那张破桌子拖过来，又把枕头和被子都堆在桌子上我踩着这堆“杂物”，勉强能够到那个窗户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根一根地去掰那些木棍木头很糙，扎得我满手都是刺。

我不敢弄出太大声音，每次发力，都憋着一口气“咔嚓！”一根木棍被我掰断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院子里的磨刀声停了我的心也跟着停了我僵在桌子上，一动不敢动“啥动静？”是老张的声音“好像是东屋传来的。

”是女人的声音我听到脚步声朝我这个房间走来完了，被发现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我不再顾忌声音，疯狂地去掰剩下的木棍“咔嚓！咔嚓！”脚步声到了门口“咚咚咚！”有人在敲门“小同志？你睡了吗？”是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我没应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最后一根木棍被我掰断了！出口有了！我把头探出去，一股夹杂着泥土和粪便味道的冷风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哆嗦外面比屋里亮一点，能看到院子的轮廓“他爹，不对劲，里面没声”“我看看”我听到门外传来拨动门栓的声音。

他们要进来了！我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拼命往窗外挤这窗户太小了，我的肩膀被卡住了我急得满头大汗，使出吃奶的劲，猛地一用力“嘶啦”一声，我感觉肩膀火辣辣地疼，衬衫被划破了，但总算是挤了出来！我的上半身悬在窗外，下半身还在屋里。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一道手电筒的光射了进来，正好照在我身上！“啊！他要跑！”女人尖叫起来“抓住他！”老张吼道我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蹬，整个人从窗户上摔了下去“砰”的一声，我摔在了院子西边的柴火堆上。

顾不上浑身的疼痛，我爬起来就跑我冲向院门，院门也是插着的我慌不择路，转身朝着低矮的院墙跑去那院墙是土坯的，不到一人高我手脚并用，爬了上去身后，老张和那个女人已经追了出来“别跑！”“站住！”他们的喊声，就像是催命符。

我从墙上跳下去，脚一崴，钻心地疼但我不敢停，一瘸一拐地，朝着黑漆漆的田野冲了进去我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田间的小道跑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还有他们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我能听到他们追赶的脚步声，踩在泥地里，噗嗤噗嗤的。

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跑一步，都像针扎一样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但我不敢停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出这个村子，跑到有人的地方去！夜里的庄稼地，像个巨大的迷宫。

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远离那豆灯光的方向跑玉米秆划过我的脸和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叫喊声和手电筒的光，终于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我这才敢停下来，躲在一片高粱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浑身都被汗水和露水湿透了，又冷又怕我不敢再待在这里，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追上来我辨认了一下方向，看到远处似乎有微弱的灯光那里，应该就是另一个村子我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脚，继续往前走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走出了庄稼地，看到了一条机耕路。

顺着路，我走到了一个村子的村口村口的牌子上写着：李家庄我看到一个早起挑水的村民，像看到亲人一样，冲了过去“救命！救命啊！”那村民被我吓了一跳我当时的样子，肯定很狼狈衣服被刮破了，脸上、胳手上都是泥和血，头发像鸡窝一样。

“同志，你这是咋了？”“我……我从张家湾跑出来的……那里有黑店……要杀人……”我语无伦次地，把昨晚的经历说了一遍村民听完，脸色也变了“走，我带你去找村长！”李家庄的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姓李，腰板挺得笔直。

他听完我的叙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家湾的老张？你说的是张大山？”“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就是一个很瘦、不爱说话的男人，他老婆很胖，很能说”“那就是他家没错了”李村长嘬了嘬牙花子，“这张大山我认识，人是闷了点，但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啊。

”我急了，“村长，千真万确！他们半夜磨刀，还要抓我，我亲耳听到的，亲身经历的！”我把胳膊上的划伤，还有崴了的脚给他看李村长看我情绪激动，不像在说谎，便点了点头“这样吧，小同志，你先在我家歇着，我叫上几个民兵，咱们一起去张家湾问问情况。

光天化日，他们不敢怎么样！”我心里这才踏实了一点李村长家的大娘给我端来了热腾腾的稀饭和咸菜我一夜没睡，又惊又怕，早就筋疲力尽了喝完稀饭，我就在李村长家的炕上睡着了睡梦里，全是那“唰唰”的磨刀声，还有老张那张阴沉的脸。

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睁开眼，发现屋里站满了人李村长，几个扛着锄头的民兵，还有……还有老张和他老婆！我“噌”地一下从炕上坐起来，往墙角缩去“就是他！村长，就是他们要杀我！”老张的老婆一看到我，眼圈“刷”地就红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哭嚎起来。

“我的天爷啊！这叫什么事啊！我们好心好意收留他，他把我们当成杀人犯了啊！”“我们家的窗户被他弄坏了，我儿子吓得一晚上没睡好，现在还在发烧！我们还没找他，他倒恶人先告状了！”老张站在一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村长呵斥道：“哭什么哭！有话好好说！”然后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同志，你别怕我们已经去问过了，事情可能有点误会”误会？我脑子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是误会？磨刀声，锁门，追我，这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李村长叹了口气，指着老张说：“你来说。

”老张憋了半天，才用那沙哑的嗓子说：“俺……俺们家那头猪，养了一年了，该出栏了”“昨天跟村里说好了，今天轮到俺家用队里的杀猪刀和案板那刀钝了，俺寻思着半夜把它磨快点，天亮了好干活，省得耽误别人家用”“俺寻le磨刀声太大，怕吵醒你，就让你媳妇去看看你睡了没。

”“谁知道……谁知道你……”老张的老婆接过话头，哭着说：“是啊！我看你屋里有动静，就敲了敲门，你也不应声我们当家的怕你是坏人，想进来看看，结果你……你就砸了窗户跑了！”“我们看你跑了，以为你是偷了我们家东西，才在后面喊，想让你站住！谁知道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愣住了杀猪？磨刀是为了杀猪？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李村长李村长点了点头，“我们去他家看过了，猪圈里那头大肥猪，确实已经捆好了，就等着下刀呢他家的窗户也确实坏了，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一个民兵也附和道：“是啊，张大山两口子，穷是穷了点，但人品在这一带是有口碑的，从来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所以，那热情的询问，只是农村人的好奇？那沉默寡言，只是庄稼汉的木讷？那诡异的眼神，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的好奇？那半夜的磨刀声，只是为了第二天杀猪？那追赶和叫喊，是把我当成了小偷？

所有让我恐惧到极点的细节，在这一刻，都有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解释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炕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羞愧、尴尬、后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是我，用我那点可怜的城市人的优越感和戒备心，把一户淳朴的农民，想象成了穷凶极恶的歹徒。

是我，把他们的质朴，当成了别有用心是我，把他们的生活常态，当成了谋财害命的序曲老张的老婆还在哭诉，说他们家多不容易，攒钱修个窗户要多久老张则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从炕上下来，走到他们面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叔，大妈，对不起”我的声音都在抖“是我……是我想错了，是我不对，我给你们赔不是了”我又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大概有三十多块，塞到老张老婆的手里“这钱，是赔偿你们窗户的，还有……还有给孩子看病的。

真的……真的对不起”老张的老ppa愣住了，不哭了老张也抬起头，看着我他站起来，把钱又塞回我手里，只抽了一张十块的“窗户……用不了这么多”他瓮声瓮气地说，“孩子也没事，就是吓着了，喝点姜汤就好了”“你……你也不是故意的。

城里人，心眼多，我们懂”他这句“心眼多”，说得我无地自容那一天，我没走我留在了张家湾我帮老张修好了窗户，又跟着他去看了那头即将被宰杀的猪那头猪哼哼唧唧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我看着老张熟练地捆绑、下刀、放血……那把昨晚让我魂飞魄散的刀，在他手里，就是一把普通的干活的工具。

中午，老张家杀了猪，请了全村的人吃杀猪菜我也被奉为上宾老张的老婆给我夹了最大的一块肉，脸上是真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狗蛋也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还怯生生地递给我一个烤红薯我跟老张喝了酒他那天话特别多，跟我讲地里的收成，讲家里的猪，讲对狗蛋未来的期盼。

他说，他希望狗蛋以后能读书，走出这个山沟沟，去城里，当一个像我一样的“干部”我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老张用板车，把我送到了镇上的汽车站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路上吃”我打开一看，是几块喷香的猪头肉。

我坐在回城的汽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那晚的恐惧，是真实的但那恐惧的来源，却是虚假的，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张家湾但那个夜晚，那“唰唰”的磨刀声，那户被我误解的农家，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它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用自己的偏见，去揣测别人的世界有时候，让你恐惧的，不是黑暗，而是你在黑暗中的想象几十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我也当了采购，跑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住过豪华的酒店，也睡过车站的躺椅，但再也没有哪一个夜晚，比1985年那个夏夜，更让我刻骨铭心。

我常常会想，老张和他的老婆，现在还好吗？狗蛋，是不是也像他父亲期望的那样，走出了大山，当上了“干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用他们的淳朴和宽厚，给我这个“心眼多”的城里人，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那晚的月亮，其实很亮。

只是我被恐惧蒙蔽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我错过的，不仅仅是一班回城的末班车我错过的，是对人性最基本信任的坚守而那晚连夜的逃跑，更像是一场荒诞的独角戏我拼尽全力逃离的，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而是我内心深处，那因为无知和隔阂而滋生的巨大恐惧。

这故事，我跟我的儿子讲过，也跟我的孙子讲过每次讲完，我都会告诉他们：“孩子，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复杂但你记住，在你看不清真相的时候，先别急着害怕多一点善意，多一点耐心，也许你会发现，那吓唬你的‘磨刀声’，不过是在为一顿丰盛的杀猪菜做准备。

”而我，李卫东，用了一整个夜晚的狼狈奔逃，和半辈子的愧疚与反思，才真正明白了这一点那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刀，最终没有落在我身上它劈开的，是那头猪的命运，也劈开了我认知里，那道横亘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无形的墙。

那之后很多年，每次出差，我都会习惯性地带上一些糖果和给孩子的小玩意儿遇到那些热情得有些过分，或者沉默得有些让人不安的陌生人时，我不再会第一时间升起戒备我会想起那个夏夜我会想起老张那张在煤油灯下显得阴沉，却在阳光下无比憨厚的脸。

我会想起他老婆那双在看到钱时会发亮，但在给我夹肉时同样真诚的眼睛我会想起那个叫狗蛋的孩子，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凝视，或许只是一个乡村孩童，对外面世界最直接、最原始的好奇我开始尝试去理解那些我曾经不理解的言行举止。

我开始明白，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五块钱对于一个贫困的农家，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贪婪，那是生活的希望我开始明白，一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他的情感，都藏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和那沉默的注视里我开始明白，我所谓的“见多识广”，在真正的生活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

我的同事们都说，李卫东自从那次下乡回来，好像变了个人以前有点眼高于顶，总觉得自分厂里出来，就高人一等现在，他变得谦和了，也更接地气了他们不知道，我只是被一把虚构的“屠刀”，给彻底“修理”了一遍有一年，大概是九十年代末，厂里的效益越来越不好，我也从采购员的位置上，转到了车间。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次，我回老家，路过那个小镇鬼使神差地，我租了一辆三轮车，想去张家湾看看时隔十几年，乡下的变化很大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旁盖起了不少二层小楼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村口但村口那座低矮的土坯房，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红砖瓦房院墙也高了，砌得整整齐齐我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一个中年汉子从院里走出来，皮肤黝黑，身材壮实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同志，你找谁？”我看着他的脸，依稀有几分熟悉的轮廓我试探地问：“请问……这里是张大山家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是他儿子我爹娘都搬去镇上住了，跟我弟弟一起你是我爹的朋友？”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激动“你……你是狗蛋？”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啊，那是我的小名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我……我姓李，十几年前，在你家借宿过一晚”狗蛋，哦不，现在应该叫他张建国了他想了很久，才猛地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是你！那个半夜从窗户跳出去的城里叔叔！”我们俩都大笑起来当年的恐惧和尴尬，在十几年后的阳光下，都化作了笑谈。

建国热情地把我请进屋屋里装修得很亮堂，有电视，有沙发，跟城里人家没两样他告诉我，这些年，他靠着养猪和种大棚蔬菜，成了村里第一批富起来的人他爹娘年纪大了，就被他弟弟接到镇上去享福了我们聊了很久我问他：“还记得那晚吗？你一直盯着我看，把我看得心里发毛。

”建国憨厚地笑了“记得那时候没见过城里人，看你穿得干干净净，白白净净，跟画上的人一样，就觉得稀奇，忍不住一直看”原来如此我又问：“那你爹娘呢？”“我爹前几年走了我娘还在，身体还行”建国说，他爹临走前，还念叨过我。

说那个城里来的后生，人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还说，那十块钱，他一直收着，后来家里盖房子，才拿出来用掉他说，那是他家收到的最大一笔“住宿费”，得用在刀刃上听到这里，我的眼眶湿了我从张家湾回来，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的人生，从那之后，好像也变得更加通透我不再纠结于过去单位的辉煌，坦然接受了下岗的现实我和妻子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安稳我学会了像老张一样，沉默地做事，把对家人的爱，都融进日常的一点一滴里。

我也学会了像他老婆一样，热情地对待每一个顾客，哪怕只是来买一根针，一卷线如今，我也到了老张当年的年纪我的孙子，也长到了狗蛋当年的岁数我常常坐在我的杂货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年轻人，他们脸上带着和当年的我一样的迷茫、戒备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夜，那个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又让我醍醐灌顶的夜晚人生，就是一辆不断前行的列车我们总会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某一趟车但或许，正是那一次次的“错过”，才让我们有机会看到沿途不一样的风景，遇到那些本该擦肩而过的人。

也正是那一次次的“错过”，才让我们在黑暗中，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恐惧，也看清了人性的微光那晚的磨刀声，早已消散在岁月的风里但它留下的回响，却一直在我耳边，清晰如昨它告诉我，善良，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需要你放下戒备，穿过自己制造的重重迷雾，才能看见。